五月的廣州己經熱起來了。
傅恆正站在船舷邊,碼頭上那股潮熱的、帶著魚腥和桐油氣味的風撲在臉上,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親切,海風把他的衣領吹得翻起來,露出領口下被曬成深褐色的皮膚。
看著致遠艦漸漸靠岸,官兵們列隊下船,傅恆才反應過來,自己己經出國作戰八個月了,再次踏上祖國的土地,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
在這期間,他見過雨林和荒島,見過風浪和炮火,見證了一個國家的誕生,也經歷了……一個朋友的逝去。這幾個月,似乎佔據了他不算太長的人生中一大半的時間,其中有些他說不出的莫名滋味。
照例檢查過船隻後,管帶胡貴下達瞭解散的命令,官兵們有序走出碼頭,面對著前來歡迎的人群,傅恆忽然覺得這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傅恆!”人群裡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扭頭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二哥!”
來人是富察傅清,自從他出任市舶司提舉以來,常年在南方几個港口辦公,之前南洋作戰,市舶司也忙得腳不沾地。
本來他藉著春節回京述職,準備多歇段日子,結果傅恆屁股受傷的訊息傳回來後,他被富察老夫人拎著耳朵“趕出”家門,親自來廣州接這個自小被額娘寵到骨子裡的老么。
傅恆軍裝在身,兩人簡單行了個碰肩禮,隨即就往傅清早就備好的接風酒樓去了。雖然看著傅恆行動自如,傅清還是問道:“傷怎麼樣了?”
傅恆老臉一紅,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屁股,雖然傷早就好了,但是自己抓幾個俘虜受傷,還傷在屁股上,說出去實在有些丟人。“早就好利索了。”
傅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讓小二上茶上菜。“回來就好,沒有給富察家丟人,額娘讓我問問你,等今年正式畢業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傅清說著給明顯瘦了點的弟弟夾了一個燒鵝腿:“額娘不想你繼續在水師效力,自從你出海,這幾個月她老人家天天在我耳邊叨叨,怪我當年帶你去看戰艦。宮裡娘娘還為了你的事情被皇上訓斥。”
“姐姐怎麼了!”傅恆一驚。
“沒什麼大礙,就是額娘想讓娘娘求情把你調回後方,結果被皇上申斥。”傅清心裡不認同自己額孃的做法,但是也知道她是一片慈母之心,也不好說什麼,幸虧馬齊去世前給富察家留了不少家底,沒釀成大禍。“後來娘娘病了一場,好在入冬之前慢慢養回來了。”
傅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額孃的意思是,你現在仗也打過了,船也開過了,不如收收心,去宮裡當幾年侍衛,再做打算。實在想開船,也可以來市舶司幫忙,今年皇上準備在福州、廣州、威海三地興建船政學堂,為將來的海貿、造船、外事儲備人才,你去當個教員也行。”
傅恆放下筷子,“二哥,我還沒想好。”
“不急,你慢慢想。”傅清雖然少年老成,但是也是從年輕過來的,知道人成長過程中多少會有些迷茫的時候,也不催促,只是一個勁地給弟弟夾菜。
傅恆在廣州休整了幾天,隨艦返回天津,拎著行李剛下船,就看見水師的糾察圍了上來。
好在糾察們的目標不是傅恆,而是致遠艦管帶胡貴。
“胡貴管帶,”為首的糾察隊長面無表情地出示軍令,“奉陳提督之令,因你作戰期間擅自變更作戰命令、艦船操作不當致軍士受傷、多次違反水師規程等原因,著即關禁閉十五日,然後交軍法處審理。跟我們走一趟!”
遠處的哨塔上,陳倫炯看著被糾察按住、還在大喊“我為大清流過血!我為大清立過功!”的胡貴,默默捂住臉,要是能重來,他打死都不讓自家閨女嫁到胡家。
但是這次是他下了死命令,胡貴在作戰中雖然立下大功,但是擅自變更作戰命令,且作風頗為狂野,還讓皇上的小舅子屁股開花,不罰不行。再說,他這會兒罰得越重,皇上後面想秋後算賬也不太好開口,算是變相保護自己的親家。
傅恆沒有時間關注這場鬧劇,回到宿舍放好行李,他開啟小皮箱,看到那隻妝奩依舊妥帖的和厚厚的檔案放在一起,隨後便向教官請假。
雖然對陳鷺笙為什麼要將這一箱子書信交給皇上滿腹疑惑,但是他依舊沒有開啟翻看。
他將箱子小心地鎖好,朝著京城而去,他要兌現對朋友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