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嬅從乾清宮回去後，派大宮女素練親自將永頊找來，然後屏退左右，只留下素練一人站在門邊守著。
看著永頊一臉沮喪、低著頭的可憐模樣，琅嬅心中不忍，嘴上卻很是嚴厲。
“永頊，你這次是真的闖了大禍了！”
永頊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頭垂得更低了。
他不知道，琅嬅心裡清如明鏡一般，到手的太子位飛了，這可不是大禍？
可她從乾清宮走回來的這一路上，竟隱隱生出了一絲慶幸。她比誰都清楚弘曆的脾氣，今天永頊若是以太子的身份說出這番話來，即便沒被當場廢黜，那股子失望和猜忌也會像一顆釘子一樣紮在弘曆的心底，往後無論永頊做什麼，都會先觸碰一下這顆釘子。
廢太子，弘曆絕對做得出來。
他那個人，平時多以恩德御下，可心腸一硬起來，比誰都狠。當年的熹貴妃、十七爺、十西爺等人是怎麼沒的，琅嬅可是一清二楚。
“兒臣愚鈍，讓皇阿瑪和皇額娘操心了。”
永頊其實也不是個碌碌無為之輩，他讀書習武雖不拔尖，但也尚可，性格淳樸孝順，友愛兄弟姐妹，只是性子有些柔弱了。而且少年人幾次得不到父親的認可，心中難免有些急躁，剛剛席間腦子一熱就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罷了，這次你皇阿瑪雖然生氣，卻也未對你心生芥蒂，實在是萬幸！等過幾日你傅恆舅舅休假回來，讓他給你好好講講國家大事。”
方才在乾清宮，弘曆雖然嘴上說著“子不類父”，可最後那句“罷了罷了”，還有那捲被留在了案頭的冊封詔書，都說明他還沒有真正對永頊死心。
一個皇帝對兒子還有心，那就是天大的餘地了。
琅嬅端起茶杯喝了幾口，順了順氣，接著說道：“這幾日前朝正是多事之秋，你就在宮裡好好讀書。除了上書房，其餘的地方都不要去。有人來找你說話，你先報給我再定奪。聽明白了嗎？”
“兒臣知道了。”永頊點頭道，聲音悶悶的。
琅嬅正要讓他退下，門外忽然傳來意歡的聲音：“皇后娘娘，御前宮女魏嬿婉求見。”
“讓她進來吧。”琅嬅示意永頊退到偏廳的簾子後候著，自己則瞬間恢復了端莊的儀態。
“皇后娘娘萬福金安。”魏嬿婉屈膝行禮，隨後拎著一個頗為沉重的黃綾包袱上前。“皇后娘娘，皇上說二阿哥肯定會來找皇后娘娘，特地讓我將這些送來，讓皇后娘娘轉交給二阿哥。”
琅嬅命人接過包袱，開啟來一看，裡面全是皇上青年時期自己研讀的書冊。
不僅有《史記》、《資治通鑑》等古籍史書，也有《海國聞見錄》、《西洋諸國史》等海外見聞，甚至一疊裝訂成冊的奏對抄本，封面寫著“市舶司籌議錄”，裡面是弘曆當年與傅清、張廷玉、李衛等重臣往來奏對的記錄，每一頁都用紅筆勾過重點，有些頁邊還加了批語，墨色有新有舊，顯然是不同時期反覆翻閱留下的痕跡。
看著這些書籍，琅嬅心中一熱，弘曆是個很少在人前顯露自我的人，他給人看的永遠都是偽裝好的面具和早就敲定的結果。他把這些東西交給永頊，其實就等於把自己當年那顆心掏出來，擺在了這個犯了錯的兒子面前。
“本宮知道了，替本宮和二阿哥謝謝皇上。”
“奴才，啊不，侍臣告退。”魏嬿婉一時口誤，趕忙找補。現在宮內慢慢開始廢除奴才這一稱呼，轉習唐宮舊制，宮女自稱“侍臣”、“侍從”，太監則稱“內臣”、“內侍”，並且逐步縮減太監的編制，改為由侍衛和宮女來填補。
雖然宮裡的老人經常下意識說錯，但是奴才這個詞己經正式從內廷文書中刪除。
眼看著魏嬿婉告退，和意歡打了聲招呼後離開坤寧宮。琅嬅將躲在偏殿中的永頊叫出來：
“看看，什麼叫父愛如山。”琅嬅把那疊奏對抄本推到他面前，語氣比方才溫和了許多。“你皇阿瑪在這個位置上，有太多的不得己。他嘴上不饒人，可心裡還是惦記著你的，你身為嫡子，寄託了他太多的期望。永頊你也要爭氣，不要辜負你皇阿瑪的一片心意。”
永頊捧著書冊，鄭重地點了點頭，忍著沒讓眼淚掉出來，但是臉上剛剛的沮喪，此時被一掃而空。
在坤寧宮內一片母子情深時，弘曆則獨自一人在乾清宮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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