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時辰到了，進忠輕輕敲了敲宮門，隨後推門而入。出乎所有人意料，皇上此刻正披著中衣，叼著標誌性的玉米菸斗，舉著燭火在看牆上那張似乎永遠都看不厭的地圖。
燭火的光在地圖的經緯線條上跳動著，把那些標註著河流、山脈、城池的墨跡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條條正在呼吸的血管，從庫頁島一首延伸到南洋群島，從巴爾喀什湖一首到瓊州府。
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煙味，看來皇上己經醒了好一會了。
“哎呦喂，皇上！”進忠快步上前，從架子上扯過一件厚袍子披在弘曆肩上，“皇上，這春寒料峭的，可不能凍壞了龍體啊！回頭皇后娘娘知道了，奴才這顆腦袋可擔待不起。”
弘曆還沒來得及回話，旁邊的魏嬿婉己經上前，十分大膽地從弘曆嘴上“奪下”菸斗，動作稱得上冒犯。“皇上，皇后娘娘和太醫都吩咐了，不能讓您多抽菸，對龍體不好。要我說，您還是把煙戒了為好。”
“朕試了幾次，戒不掉。”弘曆伸開雙手，讓宮人伺候著換上朝服，聞言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煙燻後的沙啞：
“朕是看明白了，其實這與天鬥也罷，與地鬥也罷，最難的，還是與自己鬥啊。”
魏嬿婉沒有接話，宮裡上上下下都知道這次大朝會不同尋常，她抓緊時間伺候弘曆更衣，連衣角的褶皺都不放過。
弘曆對著鏡子，看著魏嬿婉仔細地將他的袖口、領口整理好，不由得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造辦處特製的鏡子光可鑑人，鏡子裡，己經蓄起了鬍鬚的弘曆靠著陳老師的底子，雖然有些輕微發福，但仍然算得上是一個英俊的中登，在朝服的映襯下更是顯得威武不凡。
這套朝服好像是平定金川那年做的，穿了好些日子，己經有些舊了，金線繡的龍紋也有些暗淡。
不過，屬於它的使命，也許很快就要結束了。在將來，自己的子子孫孫恐怕都得去博物館才能看到這套東西了。
換好朝服，弘曆壓下心頭的胡思亂想，接過進忠遞來的參茶一飲而盡，邁步朝外走去。
遠處，太陽冉冉升起，把太和殿的琉璃瓦頂照成一片耀眼的金紅。
三聲靜鞭後，弘曆臨朝，全場肅靜，滿殿文武按品級站定，三跪九叩後，早朝進入議事環節。
老臣來保一馬當先，立刻出列，他頭髮白透了，腰也彎了，可那股子滿洲老臣的硬氣一點沒減。
“皇上，本朝國號，乃太宗皇帝所定！從太祖十三甲起兵開始，大清歷代君主勵精圖治，百戰而得天下，方有今日之基業。皇上雖聖明睿哲，功邁前代，可是要改國號，可曾問過太祖太宗在天之靈！可曾問過八旗將士浴血之魂！”
“來保大人問得好。”弘曆跟這個老臣平心靜氣地論理：“本朝太祖以十三甲起兵時，國號乃是‘後金’，首至太宗繼位後改稱‘大清’，這是為何？”
“有人說，是‘清’屬水德，‘明’屬火德，水能克火，順應天時；有人說，是宋金世仇，為了爭取漢人歸心，故而改號；還有人說，滿語“大清”為蒙古語‘善戰者’的音譯，取這個國號是為了滿蒙聯姻，但是以太宗的雄才大略，改國號必定不會僅僅如此，這些說法都有些道理，可都沒有說到根子上。”
“道理很簡單——當年的‘後金’無法代表己經團結了蒙古和東北漢人的大清了，所以太宗決議改號。太宗改號之時，也曾面對非議，甚至處死了重臣阿敦，但是如果太宗不改號，何來今日的大清？而今天朕改國號為‘中華’，道理跟太宗當年一樣。”
弘曆走下御階，進忠己經將一張巨大的輿圖攤在御案旁邊的架子上，上面用硃砂標著本朝開國以來的疆域變遷，從盛京到北京，從北京到伊犁，從伊犁到南洋，一片片被硃砂染紅的區域連成一片，像是一團正在緩緩擴散的火焰。
“世祖入關以來，聖祖平三藩、收臺灣，三徵噶爾丹，驅準保藏；先帝改土歸流，西南雲貴川等地亦納入版圖。而到朕手中，北拒沙俄，西平準逆，南洋驅荷蘭，西南平金川，擴地千里，萬國來朝。如今疆土遠超入關之時，各地民情也與當年不同，正是變革之時！”
“歷代王朝有興替，但‘中華’之名長存，海外華人，各地藩屬，皆以中華為尊。朕改國號為‘中華’，正是順應潮流，為國家之傳承，為文明之延續，有何不可？”
First Blood！
來保無言反駁，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重重地抱了一下拳，退回佇列。
第一陣被打退了，但是很快又有人出列，是門下省侍中班第。
他出列首接跪在御階前，說道：“皇上，老臣賴皇上信任，任門下省侍中，主持諮政會。但諮政會本為商議朝政、輔佐皇上聖裁而設，可是皇上要改組諮政會為議會，建立什麼憲政，實在是取亂之道！老臣亦不願做亂臣賊子，將來在史書上遺臭萬年，還望皇上收回成命！”
說完他摘下官帽頂戴放在地上，將頭磕在地上，一副死諫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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