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連下了三日。
紅星大隊像被老天爺用白棉被嚴嚴實實捂住了，村口老槐樹只剩幾根黑枝子露在雪外，通往鎮上的土路早沒了影。
早起的人拿鐵鍬去鏟門口，鏟不到半刻鐘，風一卷，雪沫子又把腳印填平。
各家各戶都縮在土坯屋裡。
煙囪冒得細，飯鍋響得輕。
今年冬糧差點被劉建民卡死，哪怕後來縣裡糧食口重新核了指標，社員們也不敢敞開肚皮吃。
多數人家早晚兩頓稀粥，中午啃半塊苞米餅，娃子餓得直舔碗沿，大人也只能罵兩句風雪，省著口糧熬到開春。
可村東頭江家的新瓦房不一樣。
青磚牆厚，紅瓦壓雪，玻璃窗上結著一層漂亮霜花。
煙囪裡一天到晚往外吐白煙，風一刮，肉香順著雪地能飄出半條村。
王嬸子在自家門口倒洗鍋水，聞見那股酸菜燉肉味，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江北這小子，是真會過日子，也真敢吃。”
劉大娘裹著破棉襖從旁邊過，笑罵：“人家拿命從黑瞎子肚皮底下換來的，吃點肉咋了？你要饞，明兒端碗過去，蕙芳還能不給你舀半勺湯？”
王嬸子立刻擺手：“我可不去佔那便宜。上回上樑席吃得我到現在都記著香。”
兩人說著，又望向江家那亮堂的玻璃窗，眼裡羨慕歸羨慕，卻沒了前些日子的酸氣。
江北的飯，不是白來的。
那是拿六百斤老輩黑瞎子的命，拿他自己臉上的傷，拿整個紅星大隊的冬糧換回來的。
新瓦房主屋裡，火炕燒得滾燙。
玻璃窗外雪影亂撲，屋裡卻暖得能脫棉襖。
大方桌擺在炕中間，一隻砂鍋咕嘟咕嘟翻著泡，酸菜。凍豆腐。粉條，還有切成大塊的野豬肉在湯裡滾。
肥肉邊緣燉得發亮，瘦肉吸足了酸菜湯，筷子一夾就散。
林蕙芳穿著新夾襖，袖口挽起一點，露出細白手腕。
她夾起一筷子粉條，在碗邊吹了吹，遞到江北嘴邊。
“燙，慢點。”
江北坐在炕沿，後背靠著紅漆炕櫃，臉側的傷已經結了硬痂。
他低頭把粉條吃了，眼底帶著暖。
“你也吃，別光餵我。”
林蕙芳給自己夾了塊凍豆腐，軟聲道：“娘說你傷沒長好，要多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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