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風從北溝口子裡灌出來，像一把把沒開刃的鈍刀，貼著臉皮往骨頭裡刮。
江北披著白皮風衣，腳下踩著沒過小腿的舊雪，走得不快。
不快，不代表慢。
真正會進山的人，從不跟風雪較勁。
越急，汗越重。
汗一齣，衣裳溼，溼氣貼肉，夜裡一凍，人就廢了一半。
江北把雙管獵槍斜掛在肩，槍口朝下，用油布半裹著，只露出一截烏亮槍管。老獵刀貼在後腰，伸手就能拔。胸口那隻小布兜隔著棉衣貼著皮肉，裡頭裝著林蕙芳和林母給他的參須。藥粉。凍傷膏。
布兜不重。
可掛在胸口，比一袋子金子還壓人。
身後農場招待所的燈火已經被雪幕吞了。
江北沒有回頭。
回頭容易亂心。
他知道林蕙芳此刻一定站在門裡，攥著衣襟，眼眶紅著，卻死咬著唇不出聲。
那女人軟，可骨頭硬。
從川渝下放到紅星大隊，熬過成分，熬過冷眼，熬過林母病倒，沒把她壓垮。
江北要做的，就是把她最後一根牽掛，從這片吃人的老林子裡拽出來。
活著拽。
哪怕只剩半口氣，也得拽。
北溝外頭還有幾道雪印，是民兵巡到林口留下的。再往裡，人的痕跡就少了。
樹越來越密。
白樺。落葉松。老榆樹被雪壓彎了枝，枝杈交錯，像一張張凍僵的手。風一吹，積雪簌簌落下，砸在江北肩頭，又順著白皮風衣滑下去。
這件白皮風衣，是他臨走前在縣城花大價錢換來的。
南邊人看著稀罕。
可在這北大荒雪林子裡，它就是命。
黑棉襖扎進雪地，十丈外就能讓人看見。白皮風衣披上，趴在雪窩裡，不動彈的時候，連老鷹都未必能一眼瞧出來。
江北走到一棵被雷劈過半截的松樹下，停了腳。
他蹲下身，手指撥開雪面。
雪有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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