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早。
雪又下起來的時候，紅星大隊各家的煙囪都矮了半截似的，被風雪壓得沒了精神。
路上沒人走，只有幾條狗在柴垛後頭夾著尾巴叫了兩聲，很快也縮回窩裡。
江家大瓦房的院門還是關著。
白日里王鐵軍來過一趟後，村裡那些嘴碎的聲音小了些。
可小歸小，人的眼睛卻沒少往江家那邊瞟。
越是關門閉戶，越叫人心裡發癢。
李二賴子蹲在自家灶膛前，手裡攥著半塊冷窩頭，啃得牙根發酸。
灶裡沒火，只有一點灰。
屋裡冷得像冰窖，他那件破棉襖袖口露著黑棉絮，風一鑽進去，胳膊上就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罵了一句，把窩頭丟到桌上。
“孃的，江家肯定又燉肉了。”
這話不是他聞見的。
這麼大的雪，風向亂，肉味飄不到這邊來。
可他腦子裡就是有那個味兒。
前些日子江家蓋房，上樑宴擺得體面，白麵饃，肥肉片，湯鍋裡油花一層接一層。
李二賴子混在人群后頭蹭了一碗，回去以後連做夢都覺得嘴裡有油。
再看自家這破屋，連耗子都不願來。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張招娣傍黑時又來了一趟，站在窗根底下沒進屋，只壓著嗓子說江家今天一天沒開門，林蕙芳在屋裡熬藥，那個半死老頭八成就藏在西屋炕上。
“你今夜去看一眼。”
張招娣眼睛在風雪裡亮得發狠。
“只要看準了人，明兒我就去公社。江北藏黑五類，誰也保不了他。”
李二賴子當時嘴上沒應得太滿。
可張招娣臨走時又丟下一句話。
“江家後院簷下掛了臘肉。你要是真翻進去，順手割兩條，誰知道？”
這句話像根鉤子，掛在李二賴子肚腸裡，一晃就是半晚上。
他不是沒怕過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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