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浩的書房事件之後，我開始留意那些“被裝飾淹沒”的空間。不光是書房，客廳、臥室、辦公室，到處都有類似的毛病——人們以為東西越多越吉利，卻不知道，過度的裝飾正在悄悄吞噬他們的專注力、睡眠質量，甚至是家庭關係。
那年秋天，一個姓鄭的先生找到我。他是一家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最近半年總覺得腦子不夠用，想不出好點子，開會時注意力渙散，連帶著業績也下滑。他懷疑是辦公室的風水有問題，想讓我去看看。
我去了他的辦公室。公司在CBD的一棟寫字樓裡，他的獨立辦公室大約二十平，落地窗，視野很好。但一進門，我就被滿牆的“靈感”震住了——牆上貼滿了便利貼、海報、設計稿、勵志標語、團隊照片、客戶感謝信。辦公桌上堆著各種擺件：水晶球、小雕塑、綠植、相框、馬克杯、零食。書架上也塞得滿滿當當，不僅有書，還有獎盃、證書、模型、茶葉罐、保健品瓶子。
鄭先生有點得意：“老師，我這叫‘沉浸式創意空間’。到處都是靈感，隨時都能被刺激到。”
我沒有馬上說話。我坐在他的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眼，跟他說：“鄭總，您這不是沉浸式創意空間，是資訊轟炸現場。您的眼睛每秒鐘要處理幾十個資訊點，大腦一首在被這些資訊刺激，根本沒有休息的機會。您覺得它們在給您靈感，其實它們在消耗您的注意力。您不是沒靈感，是靈感被這些雜物堵住了，出不來。”
鄭先生愣住了。
我指著牆上的便利貼：“您貼了這麼多，有多少是您真的會回頭看的？”
他想了想：“不到十分之一。”
“那剩下的十分之九，就是噪音。”
我又指著辦公桌上的擺件：“您每次想拿一支筆，是不是要先越過水晶球、相框、馬克杯？”
他點點頭。
“這就是注意力損耗。每一樣多餘的東西，都在分散您的注意力。您看著它們，大腦就要處理它們。處理完了，發現沒用，再回到工作上。這個過程每次只有零點幾秒，但一天下來，幾百次。您的精力就是這樣被耗光的。”
鄭先生沉默了。
我繼續說：“創意不是靠外部刺激堆出來的。恰恰相反，創意需要留白。您的大腦需要安靜的時間，才能把平時積累的資訊串聯起來，形成新的想法。您不給它留白，它就一首被塞滿，哪有空間產生創意？”
我給他幾個建議：
第一，清空牆面。把所有的便利貼、海報、照片、感謝信都取下來。只留一面白牆。白牆不是浪費空間，是給眼睛“休息”的地方。
第二，清空桌面。只留電腦、鍵盤、滑鼠、一支筆、一個本子。其他東西全部收進抽屜或櫃子裡。每次只拿出一件，用完放回去。
第三，書架上只留書。獎盃、證書、模型、茶葉罐，統統移走。書也分兩類：常用的放外面，不常用的收起來。
第西，增加一個“留白角”。在辦公室的角落放一把舒服的椅子，旁邊沒有桌子，沒有書架，只有一盞落地燈。每天下午，坐在這裡十五分鐘，不看手機，不看書，什麼都不想，就是發呆。讓大腦徹底放空。
第五，減少裝飾品。如果非要保留，只留一件。一件最能代表他個人風格的擺件，放在書架的左上角（青龍位），不要放在眼前。
鄭先生猶豫了很久。他說：“老師，這樣會不會太素了？我是做創意的，客戶來了會覺得我沒有品位。”
我說：“您試試一個月。一個月後如果覺得不好，再恢復原樣。不花一分錢。”
他照做了。他清空了牆面，刷了白漆。清空了桌面，只留電腦和本子。書架瘦身了三分之二。他在角落放了一把伊姆斯椅，一盞落地燈。
一個月後，他打電話來，聲音都不一樣了：“老師，我現在的創意比以前多了，而且質量也高了。以前開會我總走神，現在能全程專注。客戶來我辦公室，說‘你們這真乾淨’，反而覺得我們專業。”
我說：“不是乾淨，是留白。留白，才有空間。有空間，才有創意。”
他感嘆：“我以前總覺得，東西多才顯得我資源豐富、思路活躍。現在才明白，東西多隻會讓我腦子堵。腦子堵了，什麼都出不來。”
這件事讓我對“裝飾”有了新的認識。很多人以為，裝飾是“加法”。加得越多，越有品味、越有格調、越有能量。但事實上，好的裝飾是“減法”。減到不能再減，剩下的，才是精華。
不是東西越少越好，是留下的東西都對。對的標準是——它讓你舒服，不干擾你，不消耗你。如果一樣東西放在那裡，你很少看它，甚至看到它會覺得煩，那它就是多餘的。不管它多貴、多有意義、多“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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