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窩挪到東邊之後，土豆睡得安穩，馬女士逢人就誇我。口碑像長了翅膀，連周邊縣市的人都來找我。那年秋天，一個姓趙的老闆透過朋友找到我，想請我去他老家看一塊墳地。他父親不久前去世，他想找一塊風水寶地安葬，讓父親安息，也能庇佑子孫。趙老闆在當地是個不小的企業家，出手闊綽，派了一輛越野車來接我。
他老家在鄰省的一個山區縣，車子開了西個多小時，從高速公路拐進盤山路，又從盤山路拐進機耕道，最後停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莊。趙老闆指著遠處一座山峰說：“老師，那座山叫虎形山，我找了好幾個風水先生看過，都說那裡有龍脈。您幫我最後把把關。”
我跟著他爬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山，來到半山腰的一處平地。站在這裡，視野開闊，對面是一座形似臥虎的山峰，左右有護砂，前面有案山，遠處有朝山，山下有一條小河蜿蜒流過。從風水角度看，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地方——藏風聚氣，山環水抱。我拿出羅盤測了坐向，是壬山丙向，旺山旺向，丁財兩旺的格局。
“趙老闆，這裡確實不錯。來龍有力，明堂開闊，水口關鎖。您父親葬在這裡，對後人的事業、健康都有幫助。”趙老闆聽了，喜形於色，當即決定在這裡建墓。
我本以為事情就這樣圓滿結束了。可一個月後，趙老闆突然打來電話，聲音很低：“老師，出事了。”
“怎麼了？”
“林業局的人找上門來了，說我們修墓的那塊地是生態公益林，不能動。還說我破壞了林地，要罰款。村裡的幹部也來了，說我們沒辦手續就動工，屬於違法佔用林地。現在工程停了，我父親還沒下葬，骨灰還在殯儀館寄存著。您說怎麼辦？”
我拿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
我竟然沒有問過那塊地的性質。我只看了風水好不好，沒看它是不是合法的墓地。我只關心“龍脈”，沒關心“國法”。這是我的失職。
我連夜趕到趙老闆老家。到了現場，我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挖了一半的墓穴，堆在一旁的石頭和泥土，被砍倒的幾棵小樹。林業局的人在墓穴邊上釘了一塊告示牌，上面寫著“禁止非法佔用林地”。趙老闆站在旁邊，臉色鐵青。
我走到那塊告示牌前，蹲下來，摸了摸被砍倒的小樹。它們己經枯了。我站起來，問趙老闆：“當時動工之前，有沒有去林業局諮詢過手續？”
“沒有。我以為這是自己承包的山，可以隨便用。”
“承包的山，不等於可以隨便挖。生態公益林是國家保護的，尤其是水源涵養林、水土保持林，不能隨意破壞。這是法律，不是風水。”
趙老闆沉默了。
我繼續說：“趙老闆，這是我的錯。我沒有提醒您去辦手續，也沒有問清楚這塊地的性質。我只看了風水，沒看法律。您父親的骨灰還在殯儀館，這是我的責任。”
他擺了擺手：“老師，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您幫我出個主意，現在怎麼辦？”
我諮詢了當地林業部門，又請了一位熟悉林業法規的律師。最終我們按他們的要求，補辦了手續，繳納了罰款，在指定的區域內重新選址。新址不在生態公益林範圍內，但風水遠不如之前那塊。趙老闆雖然不滿意，但也只能接受。
這件事讓我內疚了很久。我學風水的時候，師父反覆強調“風水要順天應人”。我理解的“順天”是順應自然規律，但我沒理解“應人”是順應法律法規。法律是最大的“天”。你選的龍脈再好，違法了，就是兇。因為法律會制裁你，政府會罰款你，鄰里會舉報你。這比任何風水上的煞氣都兇。
我在筆記裡寫下這段話：
“風水師不能只懂風水，還要懂法律。你選的墓地再吉利，如果它是生態公益林，那就是違法。違法的代價，比任何風水缺陷都大。罰款、停工、骨灰無處安葬，這些不是風水能化解的。風水是錦上添花，法律是雪中送炭。你不能為了錦上添花，把炭火澆滅。”
師父當年也說過：“風水不能壓過國法。你選的地方再好，人家不讓你埋，你埋了就是違法。違法了，祖宗也不安。不是祖宗要罰你，是法律要罰你。法律是人間的天，不能違。”
我那時候覺得師父保守，現在才懂，他是懂規矩。
後來趙老闆的父親終於在新址下葬了。雖然風水不如之前，但他沒有再找我麻煩。他說：“老師，我不怪您。我也沒問清楚就動工，也有責任。以後我再選墓地，先問林業局，再問風水師。”
我說：“順序對了。”
我離開趙老闆老家的時候，又去了一趟原來那塊地。林業局己經讓人在周圍種上了新的樹苗，告示牌還立在那裡。我蹲下來，摸了摸新種的樹苗。它們還很小，但筆首地站著。我想，這才是好風水——不是葬一個好墓，是活在一個好環境裡。人不破壞，環境就好。環境好了，活著的人舒服，死去的人安息。這比什麼龍脈都重要。
那之後，我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凡是幫人選墓地，第一件事不是拿羅盤，是去林業局查那塊地的性質。不是生態公益林，不是基本農田，不是水源保護區，不是自然保護區。這些條件滿足了，再看風水。風水排第二，法律排第一。
不是我不信風水了，是我信法律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