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闆的川菜館漸漸走上正軌之後,我閒了一陣子。人一閒,就容易想東想西。我翻出了師父留給我的那幾本舊書,一本本攤在桌上,慢慢看。
師父走之前,沒給我留什麼值錢的東西。幾本泛黃的古籍,一本手抄的筆記,還有一方用了半輩子的羅盤。書我都翻過,但以前看的是技術——怎麼排盤、怎麼定方位、怎麼化煞。師父在書頁空白處寫了很多批註,我以前覺得那是“心得體會”,現在再看,才發現那些批註裡藏著的東西,遠比技術本身更耐人尋味。
有一本《陽宅三要》,扉頁上只寫了六個字:“心正則氣順。”我翻到這一頁時,停住了。
這六個字,師父以前常掛在嘴邊。我以前沒當回事,覺得是老人家唸叨的“大道理”,跟風水沒什麼關係。風水是調方位的,方位對了,氣就順了,跟心正不正有什麼關係?
但那天下午,我盯著這六個字,腦子裡突然閃過這幾年經歷的一幕幕。
——給林總布水局,反而害他生意更差,是因為我沒排他的八字。為什麼沒排?不是不會,是太自信了。自信到覺得自己“不需要”看八字就能布好局。這不就是心不正嗎?心不正是“傲慢”。
——給老錢拒絕布偏財運,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因為心裡有道坎。那道坎是什麼?是“我不能害人”。這不就是心正嗎?
——給小曼換頭像,不是因為頭像能改運,是因為我看出她需要被人肯定、需要被人看見。這不就是心正嗎?
——給陳先生調臥室,不是因為他家風水多差,是因為我感受到他的痛苦。我能感受到,是因為我用心去感受了,而不是用羅盤去測量。這不就是心正嗎?
我突然明白了。
“心正則氣順”不是一句道德說教,而是一個操作指南。
什麼意思?
以前我給人看風水,腦子裡想的是:“這個方位吉,那個方位兇;這裡要放魚缸,那裡要掛鏡子。”我的注意力全在“物”上,在“方位”上,在“技術”上。我把人當成一個“物件”,把房子當成一個“容器”,把風水當成一套“程式”——輸入方位,輸出結果。
但那些成功的案例,真正起作用的,不是我“技術”多高明,而是我“用心”了。
用心去感受林總的困境,而不是用羅盤去測他的房子。用心去聽小周的迷茫,而不是用數字去算他的手機號。用心去看陳先生的溼寒,而不是用八卦去斷他的臥室。
心正,不是“道德高尚”,而是注意力放在該放的地方。該放在人身上,而不是放在技術上。該放在感受上,而不是放在公式上。
師父說的“氣順”,也不是“氣場順暢”,而是人與環境的和諧。當你的心正了,你看問題的角度就變了,你做的調整就對了,人與環境自然就和諧了。氣,也就順了。
那天下午,我把那本書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師父在每一章後面都寫了批註,我以前只看到“字”,那天才看到“意”。
比如,在講“灶位”的那一章,師父批註:“灶在吉位,但做飯的人心情不好,飯菜也不香。”我以前以為他在說“做飯的人心情影響飯菜質量”,現在才懂——他是在說,人的狀態比方位重要。方位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講“床位”的那一章,師父批註:“床頭朝吉,但失眠的人照樣失眠。先治心,再治床。”我以前以為他在說“心理問題優先”,現在才懂——他是在說,風水是輔助,不是替代。你不能指望調一個床頭朝向,就解決人家十幾年的失眠。
在講“書房”的那一章,師父批註:“文昌位放對了,孩子不讀書也沒用。”我以前以為他在說“孩子要自覺”,現在才懂——他是在說,外因要透過內因起作用。再好的環境,沒有內在的動力,也是白搭。
我合上書,靠在椅子上,想起師父臨終前跟我說的一段話。
他說:“我教你的那些技術,你忘不了,也不該忘。但你要記住,技術是手指,不是月亮。手指指著月亮,你要看的是月亮,不是手指。很多人學了一輩子,都在看手指,從來沒看見過月亮。”
我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技術是手指。方位、五行、八卦、數字,都是手指。它們指向的是同一個東西——人與天地的和諧。但你不能盯著手指看一輩子。你要順著手指的方向,去看那個月亮。
月亮是什麼?是“氣順”。是“心安”。是“人和”。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心正”。
那天晚上,我給師父上了三炷香。以前上香,是走形式,是“規矩”。那天上香,是心裡有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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