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百章寫完,我把筆擱在硯臺邊,看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這些年,我幫人看風水、調佈局、改名字、催桃花,自以為做了不少好事。但真正讓我反思的,不是那些成功的案例,而是那些失敗的。其中最讓我難受的,是一個老人的事。
那年秋天,一個姓徐的女士找到我。她父親七十多歲,肺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徐女士不甘心,西處求醫問藥,中藥、西藥、靶向藥、偏方、氣功、食療,能試的都試了。她聽說我能布延壽局,想請我去看看。
“老師,我爸辛苦了一輩子,還沒享過福。您幫幫他,多活幾年就行。”徐女士說著,眼圈紅了。我沒有馬上答應,先問了她幾個問題:您父親知道自己的病情嗎?知道。他知道您請風水師嗎?知道,他不信這些。那他自己想不想治?想,但不是很積極。醫生說他心態不太好,有點放棄的意思。您跟醫生確認過嗎?確認過。他說我爸求生意志不強,這對治療效果影響很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延壽局,這是我很少碰的領域。不是說技術不行,是責任太重。你佈一個桃花局,失敗了,客戶最多晚幾年結婚;你佈一個催財局,失敗了,客戶最多少賺點錢。延壽局如果失敗,失去的是生命。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去了。
徐女士家在城北一個老小區,房子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老人坐在臥室的床上,靠著枕頭,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看見我,沒說話,眼睛轉了一下,又看向窗外。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先觀察了一下房間。臥室朝南,採光還行,但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空氣不流通。床頭櫃上堆滿了藥瓶、保健品、吸氧管,角落裡掛著一袋還沒輸完的營養液。整個房間瀰漫著一種陳舊的、悶悶的氣味,不是髒,是那種太久沒有生機湧入的感覺。
從風水角度看,這個房間確實需要調整。床的位置不好,床頭靠窗,窗戶外是一條過道,人來人往。床頭沒有靠山,人睡在上面不踏實。房間的東南角堆滿了雜物,東南是巽位,主生機,巽位被堵,氣就進不來。這些調整,我可以做;也有一些方法可以嘗試——在床頭的實牆上掛一幅寓意長壽的松鶴延年圖,在東南角清空雜物、放一盆綠植,在病人腳下方向放一個銅葫蘆收病氣。但我站在門口,遲遲沒有動。因為我發現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老人自己的求生意志,幾乎沒有。
他的眼神是散的,不是那種病人特有的疲憊,是那種不想再看世界的放棄。他不是被病打敗的,是被自己的心打敗了。他不想活了,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我心裡。我跟徐女士說,佈局我可以布,但效果不一定好。
她還是讓我布了。我花了一個下午,幫她父親調整了臥室的佈局,又在東南角放了一盆綠蘿,在床頭的實牆上掛了一幅松鶴延年圖。還教她每天在老人腳底方向順時針輕揉湧泉穴,不是為了治病,是讓他感受到有人在觸碰他、關心他。做完這些,我站在床邊看老人,他己經閉上了眼睛,不是睡著,是不想看見我。
我知道,這個局是空的,因為做局的人心裡沒有局,住局的人心裡也沒有。
一個月後,徐女士打電話來,語氣疲憊:“老師,我爸走了。走之前沒什麼痛苦,就是不想吃東西,不想說話,不想見人。他走的那天早上,讓我把窗簾拉開,看了一眼外面的樹,說‘葉子都快掉光了’,然後就閉眼了。”
我拿著電話,沒有說話。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老師,我不怪您。我知道您盡力了。是我爸自己不想活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書房裡,把那本《壽星經》合上。這本書是師父傳給我的,上面記載了很多延壽的方法——擇日、擇時、擇方位,放什麼物件、念什麼咒語。我從來沒覺得這些方法能起死回生,但從那以後,我更不信了。
不是方法沒用,是用的人心不對。延壽局布得再好,老人自己不想活,一切都是空的。他不想吃飯,你喂不進去;他不想下床,你扶不起來;他不想睜眼,你叫不醒。他用自己的意志把自己關進了籠子,你在籠子外面貼再多吉祥物,他也出不來。
那次之後,我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凡是家屬請我去為重病老人布延壽局,我必須先跟老人單獨聊一次。不是問病情,是問他——“您還想活嗎?”這個話不好問,但必須問。因為如果他自己不想活,我布什麼局都是浪費他的時間和家人的錢。
有一次,一個老爺子看著我,慢悠悠地說:“活夠了。”我問什麼叫活夠了。他說:“老伴走了,朋友也走得差不多了,耳朵背了,腿腳不靈了,吃什麼都一個味。活著沒意思。”我沒給他布延壽局,跟他兒子說,別折騰了,讓他安安靜靜地走。他兒子不理解,罵了我一頓。後來老人走了,他兒子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老師,對不起。我爸走的時候很安詳,沒有痛苦。謝謝您。”
我沒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麼回。
陪伴與鼓勵,比任何符咒都管用。這句話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符咒是冷的,人的手是暖的。你握著老人的手,跟他說“我在”,比在床頭掛一百個葫蘆都強。葫蘆收不了病氣,但你的陪伴能收走他的孤獨。孤獨沒了,他就沒那麼怕死了。不怕死,反而可能多活幾天。不是為了多活,是為了好好道別。
徐女士的父親走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葉子都快掉光了”。他不是在說樹,是在說自己。葉子掉光了,冬天就來了。他不想過冬,所以選擇在秋天離開。這不是風水能改的,這是他的自由。
我後來慢慢想通了一件事:延壽局的本質,不是延長生命,是延長“生的意願”。如果一個人不想活了,他的身體就會配合他,慢慢關機;如果他想活,身體也會配合,儘量撐下去。心態和身體,不是誰控制誰,是互相影響。你心態好,身體就好;你心態垮了,身體也垮得快。這不是玄學,是臨床醫學。
徐女士後來把我推薦給了她的一個朋友,那個朋友的父親也是癌症晚期。我沒有去,不是怕,是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我讓她告訴父親:“您想怎麼活,就怎麼活。不用聽別人的,不用怕麻煩子女。您高興就好。”她父親後來多活了三個月,不是因為我這句話,是因為他終於敢說出自己的想法,不再憋著,不再為了子女硬撐。
我有時候想,如果當初徐女士的父親也能說出自己的想法,他會不會選擇另一種方式度過最後的日子?不說,就沒機會了。說了,也許不一樣。不是身體不一樣,是心裡不一樣。心裡舒坦了,走的時候就不遺憾了。
延壽局我還布不布?還布。但前提是他本人願意。他不願意,我就不布。不是我不想幫他,是不想再製造一個“葉子都掉光了”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