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女士的父親走了之後,我消沉了好一陣子。不是因為沒有幫到他,是因為我早就知道幫不到他。從他看窗外的那個眼神開始,我就知道這個局是空的。我布了松鶴延年圖,布了綠蘿,布了銅葫蘆,布了湧泉穴按摩。但這些動作,像往枯井裡倒水。井底是乾的,倒再多也存不住。不是井壞了,是井自己不想存水了。
延壽局有沒有用?有用。但前提是住在這個局裡的人,心裡還有“生”的念頭。他不想死,你幫他擋一擋煞氣、調一調氣場、補一補能量,他能多撐一陣。他不想活了,你做什麼都是多餘。就像一個不想吃飯的人,你把山珍海味擺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動筷子。不是菜不好,是他的胃己經關了。
那個老人走之前,我跟徐女士說,佈局不一定有效。她說沒關係,試試吧。我知道她不是“試試”,是“不甘心”。她想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包括風水。我理解她,但我沒有權利利用她的不甘心。那次之後,我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凡是涉及重病、絕症、臨終的案子,我必須先問三個問題。
第一,病人自己還想治嗎?第二,家屬有沒有充分尊重病人的意願?第三,醫療手段己經窮盡了嗎?這三個問題,答不上來,我不接。不是怕,是不想再看到那種眼神——病人看著窗外,眼裡沒有光。
有一次,一個姓周的先生請我去看他母親。老太太八十多了,阿爾茨海默症,己經不認識人了。周先生想讓我在母親的臥室裡佈一個延壽局,讓她多活幾年。“老師,我媽辛苦了一輩子,還沒享過福。我想讓她多陪我們幾年。”周先生說。
我問他母親自己還想不想活。他說:“她都不認人了,我也不知道她想不想。”我又問他:“您想讓您母親多活幾年,是為了她,還是為了您自己?”他沉默了。我說,阿姨現在不認識人,不知道疼,不知道怕,不知道餓。她的身體還活著,但她的意識己經走遠了。您佈一個延壽局,延長的是她的身體,還是她的痛苦?周先生的眼眶紅了。
我沒有去,不是不想幫,是不敢。我害怕自己變成那種為了賺錢不顧病人感受的風水師。延壽局不是不能布,但布之前要先確認——這個“延”出來的時間,是病人想要的,還是家屬想要的。很多家屬想要的,病人不一定想要。他們只是捨不得。捨不得是愛,但愛有時候很自私。
徐女士的父親走之後,我常常想起師父。他老人家走之前,我問過他:“師父,您想不想多活幾年?”他笑了:“多活幾年幹什麼?看你們年輕人犯同樣的錯?”我說我可以給他佈一個延壽局。他擺擺手:“不用。該走的時候就走,別拖。拖久了,我自己難受,你們也累。”他走的那天早上,自己把衣服穿好,把頭髮梳整齊,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的。護工以為他睡著了,過去一看,己經沒了呼吸。
他不需要延壽局,他需要的是體面地離開。我後來把“體面”這兩個字寫進了自己的守則。延壽局布得好不好,不只看病人多活了幾天,還要看他活得有沒有尊嚴。如果多活的那幾天,他渾身插滿管子、大小便失禁、話不能說、飯不能吃,那不是在幫他,是在折磨他。
徐女士的父親走之前,己經瘦得皮包骨了。他不能吃固體食物,只能喝營養液。他不能自己翻身,需要護工幫忙。他不想說話,不是因為嗓子壞了,是因為沒什麼好說的。這樣的日子,多活一天,就是多受一天的罪。他不是不想活了,他是不想再這樣活了。
這個區別,很多人分不清。家屬只知道“多活幾天就好”,他們不知道多活的這幾天,病人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們不敢問,也不想問。問了,怕自己受不了;不問,假裝一切正常。我能做的,不是幫他們布延壽局,是幫他們看清——你媽媽想不想要這樣的“多活幾天”。
有一次,一個女兒跟我說,她媽媽想回家,不想在醫院住了。醫生說回家可能撐不過一週。她問我怎麼辦。我說:“聽你媽媽的。她想回家,就讓她回家。在家裡,她舒服;在醫院,她受罪。多活幾天和少活幾天,對她來說沒區別。但多活幾天在家裡和少活幾天在醫院,區別很大。”
她把她媽媽接回了家。老太太在家裡住了五天,走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的。女兒說:“謝謝您,老師。不是謝您幫我媽媽延壽,是謝您讓我聽她的話。”
延壽局布不布,己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病人自己怎麼想。他想活,你幫他;他不想活,你陪他。不是用符咒陪,是用心陪。你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不說話,比在床頭掛一百個葫蘆都管用。葫蘆不能說話,你能。你說一句“我在”,他的孤獨就少一分。
徐女士的父親走之前,我沒有機會跟他說這句話。我不是他的親人,我只是一個被請來的風水師。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不敢進去。我怕他問我:“你是誰?你憑什麼來管我?”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是風水師,但我不是死神,也不是上帝。我不能決定他活多久,也不能決定他怎麼活。我能做的,只是放下羅盤,安靜地坐在旁邊。不需要佈局,不需要咒語,不需要吉祥物。他需要的東西很簡單——一個人,陪著他,不催他,不逼他,不勸他。
我不夠好,那一次我沒有做到。我布了局,然後走了。我把他留給了孤獨。他走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葉子都快掉光了。沒有人替他關窗,沒有人幫他把被子往上拉,沒有人握著他的手說“我在”。
我後來把那個局的示意圖從筆記本上撕了。不是要忘,是要提醒自己——延壽局不是你布的那些東西,是你的心。你心裡有他,他就能感覺到;你心裡沒他,布再多也是擺設。
老人心灰意冷,佈局無效。不是佈局無效,是無心。無心即無效。我記住了,再也不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