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闆那家川菜館的貔貅事件,在餐飲圈傳了一陣子。同行們聽說“擺貔貅擺出員工偷錢”,有的當笑話講,有的認真來問我是不是貔貅不能擺。我不想解釋太多,只說不是貔貅的問題,是人的問題。但心裡清楚,這件事的根比“人的問題”還深——是觀念的問題。貔貅只進不出,這個觀念本身就是反人性的。你供奉一個只進不出的神獸,又要求你的員工有進有出,這不是雙標嗎?
朱老闆其實是個大方的人。逢年過節給員工發紅包,店裡不忙的時候請大家吃飯。他不是摳門,他只是沒意識到“貔貅只進不出”這個象徵會在他員工心裡留下什麼。他每天進進出出都看到那對銅貔貅,偶爾還跟客人介紹“這是招財的,只進不出”。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客人們當趣聞,員工們當風向標。
那個偷錢的員工,老周,是朱老闆的老鄉。來店裡五年多,從服務員做到領班,一首老實本分。他家裡有兩個孩子,老婆在老家種地,經濟壓力不小。朱老闆不止一次私下幫他,借錢給孩子交學費、過年多給紅包。但這些都是私下裡的施捨,不是制度上的公平。老周領的還是那點工資,還是靠老闆的“慈悲”而不是自己的“價值”活著。人會感恩,但也會屈辱。
貔貅只進不出的觀念,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裡那扇一首關著的門。老闆的錢只進不出,老闆的生意越來越好,老闆天天說貔貅招財。我的工資沒漲,我的孩子等著交學費,我的老婆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家。老闆對我好,但他對我好是因為他願意,隨時可以不。這不是我的權利,是他的恩賜。恩賜靠不住,自己伸手拿才是真的。
這個邏輯不對,但在他當時的處境裡,是真的。他不是不知道偷錢犯法,而是覺得幾十幾百塊對老闆來說無所謂,對他來說是孩子一週的生活費。他想,貔貅只進不出,我拿一點,反正貔貅會補回來。不是貔貅會補,是他給自己找了一個偷錢的藉口。藉口不值錢,但他需要一個。
貔貅只進不出,但人心不古。這句裡的“不古”,不是罵人心變壞了,是說人心本來就經不起考驗。一個只進不出的象徵,天天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老闆天天掛在嘴邊,員工天天看著。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心裡那桿秤就會慢慢傾斜。他們不會去偷老闆的錢,但他們會算:老闆賺了多少,我們分了多少。
貔貅不會告狀,也不會解釋。它只負責蹲在那裡,替老闆背鍋。老闆生意好了,是貔貅靈;員工偷錢了,是員工壞。貔貅不背這個鍋,它只是一塊銅,連嘴都沒有。是老闆自己選擇了“只進不出”的價值觀,又把這個價值觀物化成一個擺件,放在員工每天都能看見的地方。員工看見的不是銅,是老闆的價值觀。
老周辭職以後,朱老闆把貔貅擦乾淨,還放在原處。晚上打烊後,他一個人坐在收銀臺後面,看著貔貅發呆。他對我說他那幾天想了很多,想他對老周好不好,給他借錢、給他紅包,他覺得可以了,想不通為什麼還會偷。我說你對他好,是你這個人好;但你管理的店,是貔貅式的店,只進不出。你的善良改變不了制度的缺陷。你借錢給他,他心裡感激;但這個店沒有給他漲工資的制度,沒有他憑努力就能多賺錢的通道。他只能被動等待你的恩賜,不能主動爭取自己的價值。恩賜讓人感恩,也讓人自卑。自卑久了,不是沉默,就是爆發。他爆發的方式是偷。
制度比善良可靠。善良不可量化,制度可以。制度不是冷血,是公平。你給了所有人公平,就不用單獨對誰好。你偶爾單獨對誰好,那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不是債。
朱老闆後來在他的餐廳裡建了一套“全員分紅”的制度。每月拿出利潤的百分之十,按崗位、工齡、績效分給所有員工。不多,但員工自己算得出來。生意好,分紅多;生意差,分紅少。他們的利益跟老闆的利益綁定了。貔貅還在,但己經不是唯一的主角了。員工下班前會看一眼營業額,然後算自己能分多少。這才是真正的“只進不出”——不是老闆的錢只進不出,是大家的錢進來了,一起分,不出去。
老周後來在老家開了一家小麵館,朱老闆借了他一筆啟動資金。不是還債,是不想看著一個跟了自己五年的人從此沉下去。老周的麵館生意還行,夠養家。他沒有再偷過,也不需要偷了。自己當老闆,賺多賺少都是自己的。貔貅在他那裡沒有,他不需要那種象徵了。
朱老闆的飯店在那之後,員工離職率降了,老員工多了,服務穩了。客人也能感覺到,這裡的服務員不是那種機械式的“歡迎光臨”,是真誠的、有溫度的。溫度不是貔貅給的,是分紅給的。不是錢本身,是錢背後的尊重。貔貅只進不出,但人心是有進有出的。你給員工一分尊重,他還你一分用心;你給員工一分穩定,他還你一分忠誠;你給員工一分利益,他還你一分效率。這些加減法,貔貅不會做,但老闆會。
我後來再幫人看商鋪,一定會說一句:“你打算怎麼分錢?”客戶覺得我越界了,我說這不越界,是根。貔貅是花,能不能結果看土。員工是土。土肥,花就豔;土薄,花就謝。你跟員工爭利,員工就跟客人爭利;客人被爭怕了,就不來了。不來,你供一百隻貔貅也沒用。
朱老闆那對貔貅還在收銀臺上,頭朝門口,銅色越來越亮。不是它招的財多,是朱老闆每天擦。擦的時候會想,今天營業額多少,能分多少給員工。想著想著,手上就用力了,用力了,銅就亮了。貔貅亮了,人心也亮了,不是它照亮的,是老闆自己。
貔貅只進不出,但人心有進有出。這句話不是貔貅的錯,是人的覺悟。覺悟了,貔貅就是吉祥物;不覺悟,貔貅就是照妖鏡。照出老闆的吝嗇、員工的不滿、制度的漏洞。老周偷的不是錢,是他需要的尊嚴;他沒有被看見,只能偷錢來證明自己還在。
這件事以後,我不再隨便推薦客戶擺貔貅。要擺可以,先問自己三個問題:第一,你的員工能分享到店裡的增長嗎?第二,你的管理制度能堵住漏洞嗎?第三,你願意每天擦它、同時擦自己的心嗎?三個答不上來,貔貅先別請。請了也是擺設,甚至麻煩。
銅貔貅蹲在那裡,嘴緊閉,尾巴卷。它不評價任何人的貪婪、吝嗇、短視,它只是一塊銅。是朱老闆賦予了意義,也賦予了風險。
現在是吉祥物了,不是因為它靈驗,是因為朱老闆把自己做成了貔貅。只進不出,不是財,是牢籠。他走出來了,帶著員工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