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先生的十二樓安定下來之後，我以為自己對“人”的因素己經足夠敏感了。但接下來的這個案子，把我從“人”的層面拉到了一個更深的坑裡——那不只是人心，是人性。
那年秋天，一個姓朱的老闆透過朋友找到我。他在城東開了一家川菜館，三百多平，裝修不錯，菜的味道也行，但生意一首不溫不火。他聽說貔貅能招財，想讓我幫他選一隻放在收銀臺上。
“老師，我那個店位置不差，附近有好幾個小區，還有一個寫字樓。中午晚上應該都不缺人，但就是坐不滿。您幫我看看是不是門口有什麼煞。”朱老闆皺著眉。
我去了他的飯店。位置確實不差，門口是一條雙向西車道的路，對面是一箇中型超市。但問題也很明顯——店招被前面一棵大樹擋住了一半，從主路看過來要仔細看才能發現；進門的地方堆著幾箱酒水，過道狹窄；收銀臺在門口左側，顧客結賬時背後就是大門，冬天冷風首灌。
我跟朱老闆說了這些問題，他連連點頭。我又建議他在收銀臺上放一隻貔貅，頭朝門口，既能招財，又能擋一擋門口的穿堂風。朱老闆很高興，當天就去買了一隻銅貔貅，按我的要求擺好。
頭一個月，生意確實好了一點。不是暴增，是慢慢回暖。朱老闆覺得是貔貅起了作用，又請了一尊更大的放在包間裡。他也沒跟我說。
第二個月，怪事開始發生了。收銀臺抽屜裡的零錢偶爾會少，不是大數額，就是幾十塊的找零。朱老闆以為是記錯賬了，沒在意。但後來少錢的頻率越來越高，金額也越來越大。有一天早上盤點，發現少了五百多。朱老闆調了監控，看到是店裡的一個老員工，趁收銀員去廁所的時候，從抽屜裡抽了一沓錢，塞進袖子裡。動作很熟練，不是第一次。
朱老闆找我訴苦，說他那個員工跟了他五年，平時很老實，怎麼突然就偷錢了？貔貅不是招財嗎？怎麼招來了賊？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他：“你放貔貅的時候，有沒有跟員工說過貔貅是招財的，只進不出？”他說講過。貔貅只進不出——這句話本來就是民間傳說。你天天跟員工強調貔貅只進不出，員工聽了會怎麼想？老闆的錢只進不出，那我們呢？我們辛辛苦苦幹活，工資不見漲，獎金不見多，老闆的錢只進不出。他的消費觀念被貔貅暗示了。
不是貔貅導致他偷錢，是貔貅這個“只進不出”的象徵，在員工心裡種下了一顆不平衡的種子。不是每一個員工都會偷，但那個員工本來就有經濟壓力，加上對工資不滿，再加上老闆天天唸叨“貔貅招財、只進不出”，他覺得老闆的錢那麼多，少拿幾百發現不了。一念之差，就伸手了。
這不是風水的問題，這是管理的問題。你放貔貅催財，卻沒有給員工相應的激勵。財催進來了，你一個人獨享。員工看在眼裡，心裡能平衡嗎？不平衡久了，就會用各種方式“自己補償自己”——偷錢、虛報採購、吃回扣、磨洋工。貔貅只進不出，但人心有進有出。你只進不出，人心就出你。
貔貅只進不出，但人心不古。這句不是罵人心壞了，是說人的需求是雙向的。付出勞動，得到回報；付出忠誠，得到信任；付出時間，得到尊重。只有進沒有出，那是貔貅，不是人。你把員工當貔貅使，他們就把自己當貔貅——只進不出，進的還不是你的錢。
我跟朱老闆說，貔貅沒有錯，錯的是用人不當、管理不嚴。你把一隻貔貅放在收銀臺上，指望它招財，卻對收銀流程沒有監管。收銀員一個人管錢管賬，沒有交接，沒有複核，不偷才怪。貔貅不是監控攝像頭，它擋不住人心裡伸出的那隻手。
加強管理，比擺任何吉祥物都有效。朱老闆聽進去了。他在收銀臺裝了高畫質攝像頭，角度正對著錢箱，每天早晚盤點兩次，現金不過夜，收銀員和店長雙人簽字。他還調整了薪酬結構，加了績效獎金，讓員工覺得“生意好了我也有份”。不是偷錢的那個人有份，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多勞多得的希望。有希望，就不需要伸手。
那個偷錢的員工，他沒有報警，私下談了一次，員工承認了，退了錢，辭職了。朱老闆沒追究，說跟了自己五年，不想毀了他。算是給了最後一個臺階。
貔貅還在收銀臺上，頭朝門口。銅色被摸得發亮，眼神依然兇猛。它沒有錯，錯的是把希望寄託在它身上、卻忘了管理人心的朱老闆。我只是個風水師，不是管理顧問。但我可以建議，可以提醒，可以說：“你這個地方，光擺貔貅不夠，還要加攝像頭、改流程、調薪酬。”我還是說了。不是專業範圍內，但有必要。
飯店整改後，生意慢慢回暖。不是貔貅終於顯靈了，是管理順了，員工心順了，服務好了，客人願意來了。朱老闆後來請我吃飯，說：“老師，我現在才明白，最好的招財吉祥物不是貔貅，是讓員工覺得跟著你有奔頭。”我說：“對。奔頭看不到，財神來了也會走。”
貔貅只進不出，但人心是活的。活的東西不能只進不出。進出平衡，才是長久之道。那道裂縫不是貔貅劈開的，是他自己親手撬開的，用長期的不公平、不信任、不尊重。貔貅只是那根撬棍，他自己才是使力的人。
那對銅貔貅現在還在收銀臺上，頭朝門口。朱老闆沒撤，他說留著提醒自己——別忘了，你差點被自己的忽略毀了店。有些提醒不需要太溫柔，夠痛就行。
我後來幫人看商鋪，一定會問：“你給員工發獎金嗎？你有股權激勵嗎？你多久漲一次工資？”客戶覺得奇怪。我說，這些比貔貅重要。貔貅負責招外面的財，你負責留住裡面的人。兩個不衝突，但不能只管外不管內。管不好，貔貅幫你招來的錢，會被你的人以你管不到的方式花出去。
店裡改了，生意好了。朱老闆說偷錢的員工後來找過他，想回來。他沒有同意，但心裡不難過了。祝福他在別處能好好幹。這件事翻篇了。貔貅還是那隻貔貅，人心己經不是當初的人心了。他的心變寬了一點，願意分出去了。
飯店的生意回暖，不是回到以前不溫不火的狀態，是穩步在爬。客人坐滿了翻檯，員工主動幫忙，朱老闆不用每天盯到深夜。他有時會早走，去接孩子放學，然後回家吃飯。
那對貔貅不招財了，它守護他回家吃飯的時間。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