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衛東和周敏的婚姻救回來之後，我心裡那個關於“分床”的疙瘩總算是消了一點。但接下來的這個案子，又讓我掉進了另一個坑裡——這次不是夫妻，是前任。
那年冬天，一個姓宋的姑娘透過朋友找到我。她二十六歲，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半年前被相戀三年的男友甩了。分手是男方提的，理由是“性格不合”。宋姑娘不同意，哭過、鬧過、挽留過，對方拉黑了所有聯絡方式。她不甘心，從朋友那裡打聽到他的新住址，跑去堵過兩次。對方報了警。不是不愛了，是怕了。
“老師，我就是想讓他回來。不回來也行，但我不想讓他再找別人。您幫幫我。”宋姑娘的眼睛又紅又腫，看得出哭了很多次。
我排了她的八字，又問了男方的生日。從命理上看，男方的桃花確實旺，分手後很快有了新女友。宋姑娘的八字夫星不顯，容易被分手，也容易放不下。她想讓他回來，其實是想讓他“別走”。別走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讓他“別靠近別人”？她讓我幫她佈一個“斬桃花局”，把男方身邊的桃花斬斷。
斬桃花局，在行內是一個比較敏感的操作。它的原理是在男方的方位上用一些法器，斬斷他與其他女性的緣分。但這是干涉他人自由，我一首很牴觸。可宋姑娘哭得實在可憐，我心一軟，接了這個案子。
我選了一個申日申時，金旺，金能克木，木主桃花。在宋姑娘家的西北方（乾位，主男方）設了一個小壇，用紅紙剪了一把小劍，劍尖指向男方所在的方向。又用黑布包了一對銅葫蘆，放在壇前，葫蘆收煞，也收桃花。最後燒了一道符，上面寫著男方和他新女友的名字，中間畫了一道線，意喻斬斷。
布完局，我跟宋姑娘說：“這個局不一定靈，而且可能會有副作用。你想要的不是他回來，是讓他不幸福。這種心念，對你也不好。”她聽不進去。她要的就是他不幸福。
一週後，她打電話來，語氣興奮：“老師，他跟他新女朋友真的分了！聽說吵得很厲害，女方搬走了。我朋友看到他在酒吧喝悶酒。您的局真的太靈了！”
我嗯了一聲，沒多說。她繼續說：“他現在又聯絡我了，問我最近怎麼樣。您說我還要不要理他？”我說不急，你先冷靜一段時間，不要急著複合。她答應了。
可又過了半個月，她再次來電，語氣低沉：“老師，他不理我了。他又有了新的女朋友，這次是個護士。我該怎麼辦？再布一次局嗎？”
我沉默了。斬桃花局或許真的讓前男友和當時的伴侶分手了，但因果不是這樣簡單疊加的。你斬一次，他再找一次；你再斬，他再找。你斬不完，也斬不醒自己。他不需要你，他需要的是自由。你斬斷的每一段關係，都是在強化他的“離開你是對的”。因為你放不下，他更想逃。
宋姑娘問我，那怎麼辦。我說你把壇撤了，把紅紙劍燒掉，把銅葫蘆拿出來放在陽光下曬三天。葫蘆收了太多戾氣，需要淨化。她問我，那我自己怎麼辦？我說，你先學著放下。放下不是原諒他，是放過自己。你不放過自己，就會一首追著他的影子跑。影子跑得比你快，你永遠追不上。
她沒聽。她又去找了別的師傅，繼續布斬桃花局。後來聽說前男友工作調動去了另一個城市，徹底斷了聯絡。宋姑娘還是一個人，失眠、脫髮、情緒不穩。她去看了心理醫生，確診了中度抑鬱。
斬桃花局，斬斷的不只是爛桃花，還有自己的心門。那把紅紙劍，你以為指向的是他，其實指向的是自己。你斬他的桃花，是在懲罰自己的放不下。懲罰久了，心就關了。心關了，別人進不來，你也出不去。
我從那以後再也沒替人布過斬桃花局。不是不會，是不敢。不是因為怕因果報應，是怕把人的心門關死了。關死了，再開就難了。桃花可以再開，心門不好開。心門比桃花貴重得多。
宋姑娘後來給我發過一條訊息，說她現在在學畫畫。不是想成為畫家，是想找個事情做，不想再想他了。我說畫吧，畫著畫著，也許就把自己畫出來了。
她畫的第一幅畫，是一個女孩站在窗前，窗外一片漆黑。第二幅畫，窗外的天空有了一顆星。第三幅畫，女孩推開了窗。我不知道她還會不會畫第西幅，但至少她在動了。動起來，風就能吹進來。風吹進來了，門就能打開了。
斬桃花局，我不再做了。不是因為不靈，是靈了更糟。你斬斷了外面的枝，裡面的根卻越扎越深。深到自己挖不出來，別人也救不了。她需要的不是斬斷他的桃花，是斬斷自己的執念。執念自己斬，別人幫不了。
那把紅紙劍，她後來燒了。灰燼被風吹散，不知道落到了哪裡。不是劍斬斷了他的桃花，是時間。時間會帶走一切，包括執念。她的執念還在，但輕了一些。輕了，心門就有了一條縫。縫很小，光只能透進來一絲。一絲也好，夠她看見路。
我那天收到她的訊息，是凌晨兩點。她發了一張畫，畫的是一個人站在岔路口，面前有很多條路，不知道該走哪條。我說，隨便選一條，先走走看。走不通，再回來。不開始，永遠不知道哪條對。
她選了最左邊那條，畫裡多了一個背影。不回頭，但往前走。不是不念了，是不等了。不等了，腳步就輕了。輕了，就能走出去了。她走出去的那天，我坐在書房裡泡了一壺茶。茶泡得有點濃，苦。但苦完之後，有一絲絲甜。
不是茶甜，是她終於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