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把前男友的新女友“斬”走之後,她短暫地高興了幾天。那種高興不是釋然,是報復的快感。她每天刷他的社交賬號,看到他把頭像換成了純黑,簽名改成了“累了”,她心裡升起一種扭曲的滿足——“你也知道疼?你當初甩我的時候,我比你疼一萬倍。”
但這種滿足持續不了多久。他很快又有了新女友,這次是一個護士。宋姑娘從共同朋友那裡打聽到,那護士長得不漂亮,但性格溫柔,說話輕聲細語。她更不平衡了:“她哪裡比我好?他是不是瞎了?”她找那位師傅又布了一次局。第二次,她沒有告訴我。我從別處聽說,她花了更多錢,用了更復雜的儀式,燒了更多的符紙。
這次,前男友沒有分手。他和護士處得好好的,甚至見了家長。宋姑娘徹底崩潰了。她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三天沒出門。外賣堆在門口,鄰居敲門她也不應。她媽媽從老家趕過來,砸了門,把她從床上拖起來。她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床單上全是斷髮。她媽媽說,你這是作孽啊。她說不出來,只是哭。
那之後,她不再折騰前男友了,也不再找任何師傅。不是放下了,是沒力氣了。她像一臺耗盡電的手機,螢幕亮著,但什麼都做不了。她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機械地重複。同事約她吃飯,她不去;朋友給她介紹新物件,她不見。她把自己封閉起來,像一座孤島。別人進不來,她也不出去。
我約她喝過一次咖啡。她坐在我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摘,低著頭。咖啡端上來,她沒喝,只是用小勺子攪。攪了很久,灑出來一些。我問她最近怎麼樣,她說還行。我問有沒有認識新朋友,她說沒有。我問想不想認識,她沉默了很久,說:“不想。”
我問她為什麼不想,她說:“怕。”
怕什麼?怕再被甩,怕再受傷,怕再經歷一次撕心裂肺的痛。她的心被上一段感情劃開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還沒結疤,甚至還在滲血。她不敢讓人靠近,因為她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再次伸出手,然後猛地抽回去。她寧願一個人待著,也不願冒險。風險太大,她承受不起了。
我理解她,但我知道,這種“不敢”會害了她。你不敢愛人,也不敢被愛。你把自己關在心門後面,以為安全了,其實只是把孤獨關在了裡面。門打不開,你就永遠出不去。
那個前男友換了三個女朋友,每一個都比他前任更年輕、更漂亮、更溫柔。宋姑娘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假裝看不見。她把自己的社交賬號登出了,不看,不聽,不打聽。不聽,不代表不想。她每天晚上躺下來,腦子裡還是那些畫面。他第一次牽她的手,第一次親她的額頭,第一次說“我愛你”。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遍一遍地迴圈。她想關機,關不掉。記憶體己經被他佔滿了,刪不乾淨。
她開始失眠。以前靠安眠藥,現在加量。有一次吃多了,第二天上班差點暈倒。同事把她送到醫院,醫生說她肝功能指標異常。她不敢告訴媽媽,只是把藥藏得更深了。她不是想死,是不想醒。醒著太疼了。
我給她介紹過一個心理諮詢師,她去了兩次,不去了。她說“沒用,他不懂”。不是心理諮詢師不懂,是她不想被懂。被懂了,就要面對。面對,就要承認自己還愛著一個不值得的人。承認比否認更疼。
斬桃花局,斬斷的不只是爛桃花,還有心門。那把紅紙劍,你以為斬的是他的桃花,其實斬的是自己的出路。你把劍橫在門口,別人進不來,你也出不去。宋姑娘的劍沒有橫在門口,她首接把門焊死了。焊死了,風進不來,光也進不來。她一個人待在黑暗裡,以為那就是安全。
我有時候會給她發一條訊息,不是勸她,只是問“今天吃飯了嗎”。她有時回,有時不回。回的都說“吃了”。我不知道真假,但至少她願意回。願意回,就是門還有條縫。縫很小,但能看到光。
有一天,她突然給我發了一段很長的文字。她說,她今天在路邊看到一個賣氣球的老人,手裡的氣球飛走了一個,飄到天上,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氣球。被風吹走了,沒人會追。追也追不上。
我不知道怎麼回她,只打了幾個字:你不是氣球,你是抓氣球的人。手鬆了,才會飛;握緊了,還能拽住。她沒回。但第二天,她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在陽臺上種的一盆薄荷。她說,薄荷很好養,澆水就能活。不像愛情,澆再多水,也會死。她種的不是薄荷,是希望。希望很淡,但有了。有了,就能活。
她又開始畫畫了。畫得很慢,一幅畫畫好幾天。她給我看過一幅,畫的是一個女孩站在窗前,窗外有鳥,有樹,有陽光。女孩的側臉看不清表情,但姿勢是往外看的。不是往外跑,是往外看。看,是允許光進來。光進來了,影子就淡了。
我後來沒有再問過她關於感情的事。我知道她還在慢慢恢復,像一棵被暴風雨吹倒的樹,倒了,但根沒斷。春天來了,又從旁邊發出新芽。新芽很嫩,經不起再一場風雨。但她願意長,就擋不住。
斬桃花局,我不會再做了。不是因為它不靈,是因為它靈了之後的代價太大。你幫他斬斷爛桃花,卻斬不斷她的執念;你幫他清理了障礙,卻清不掉她心裡的那個人。那個人不在外面,在裡面。外面的桃花可以斬,裡面的根拔不掉。拔不掉,就學著自己長新的根。新根紮下去,舊根就不會疼了。
宋姑娘那盆薄荷,後來長得很茂盛。她分了一盆寄給我,說“你養著,好養”。我放在書房的窗臺上,偶爾澆水。每次看到它,就想起她。想起她坐在我對面,攪著涼掉的咖啡,說“我怕”。怕不怕,還要走。不走,永遠是怕;走了,怕就不見了。不是消失,是走過了,就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