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說話，碗筷碰碗筷的聲音在晨光裡頭響著，細細的，碎碎的，跟下雨似的。
王翠竹坐在上首，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了陸月一眼。
那一眼不長，大概也就兩三個呼吸的時間，但陸月覺得老太太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從外到裡看了一遍。
看完了，王翠竹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
“月丫頭，莊子裡的小麥，什麼時候種？”
“這幾天就種，我已經讓人去買種子了。”
王翠竹點了點頭，站起來，拄著柺杖回了正屋。
陸月坐在棗樹底下，端著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溫的，不燙了，米粒熬得爛糊，在舌尖上化開，甜的。
她嚼了兩下，嚥了，又喝了一口。
沈清坐在她旁邊，夾了一筷子地耳，放在她碗裡。
“多吃點，瘦了。”
晚上，陸浩睡了，小傢伙今天在後山瘋跑了一天，沾枕頭就著，磨牙聲細細的，跟老鼠啃木頭似的，在安靜的夜裡頭格外清楚。
陸月把被子給他掖好，轉過身，看見沈清坐在炕沿上納鞋底，針扎進去，頂針一頂，拔出來，線拉緊。
油燈放在炕桌上，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沈清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皮影戲。
陸滿蹲在門檻上抽菸，煙鍋子紅一下滅一下，那張被日頭曬了一輩子的臉在明滅的火光裡頭忽隱忽現。
他抽完一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裝了一鍋，沒點，就那麼叼著，煙桿在嘴角一翹一翹的，像是在想什麼。
陸月在他旁邊蹲下來，把今天大伯母的反應又說了一遍，然後問陸滿分家的可能性。
這回在自己房裡說，沒有外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陸滿聽完，把沒點的菸袋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頭上轉了兩圈，又叼回去了。
“分家不現實！”
他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從缸裡傳出來的，“咱家好不容易起來了，老太太不會想分。
你奶奶那個人，看重的是這個家整整齊齊的。
她要是想分，早分了，不用等到今天。”
陸月蹲在門檻邊上，地上被她畫出一道淺淺的印子，泥灰翻起來，細細的，跟蟲子爬過似的。
“爹，那大伯母那邊怎麼辦？每次我拿銀子，她都陰陽怪氣的，好像拿的是她掙的一樣。
這回莊子的事，她怕是心裡過不去了，你看她今天那個臉色，跟吃了二斤黃連似的，苦得能熬藥，雖然現在我掌家，可她是前輩，我又不能說的太過分！”
看見閨女來，陸滿把菸袋從嘴裡拿出來，沒在吸了，他在鞋底上磕了磕，沒磕出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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