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月沒急著去莊子裡看小麥播種,先去了正屋,王翠竹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炕桌上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粥,已經涼了,米粒結了一層膜,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霜。
“奶,我跟您說個事。”
王翠竹頭也沒抬,手裡的針沒停。
“說吧。”
陸月在她對面坐下來,把昨天大伯母的反應又說了一遍。
這回沒在眾人面前說,就婆孫兩個人,一盞油燈,一鋪炕,牆上的影子安安靜靜的,不動了,她說完,等著王翠竹開口。
老太太把手裡的鞋底放下,針插在鞋底上,線垂下來,在油燈的光裡一晃一晃的。
她抬起頭,看著陸月,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沒什麼波瀾,像是在看一棵自己親手種下去。看著長大的樹,什麼時候抽條,什麼時候開花,什麼時候結果,心裡都有數。
“你大伯母那個人,嘴比腦子快!又眼皮子淺的,她再怎麼樣也是你長輩,她說的話你別過心。”
王翠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像老樹紮根,風吹不動,“她說完就後悔了,但讓她認錯,比讓她割肉還難。”
陸月的手指頭在膝蓋上畫了兩圈。“奶,我不是來告狀的,我是想說,咱家現在這樣下去,不行!”
王翠竹的眉毛動了一下。
“銀子多了,矛盾也會多,就會有人心裡不舒服。
今天是大伯母,明天可能是二伯母,後天可能是四嬸。
我不怕她們說,但我不想因為這個把一家人的情分磨沒了。”
陸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往水盆裡一顆一顆扔石子,噗通,噗通,聽著就沉。
“我想了個法子,您聽聽行不行。”
“什麼法子?”
“分產不分家。”
王翠竹的手指頭在炕沿上敲了兩下,篤篤的。
“詳細說說。”
陸月深吸了一口氣,把在肚子裡翻來覆去想了三天的話,一條一條地往外倒,像從箱子裡往外拿東西,拿一件擺一件,擺得整整齊齊的。
“就是把各房手裡的資產分清楚,先把家產分了,等到各房後自家的家產自家打理,各房歸各房,賬目分開,互不摻和。
因為家沒分,我們吃住還在一起,就得往公中交開銷費用,每房每月固定交多少銀子,我們吃用嫁娶就用公中的銀子,以後各房賺的歸各房。”
王翠竹沒說話,手指頭還在炕沿上敲,篤篤篤的,她在思考這個可行性。
“但家不分,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公中的事一起商量。
我這邊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會付酬勞,他們拿的酬勞歸自己房所有,自己分配。
公中的開銷就是吃穿用度。婚喪嫁娶。老人的養老,各房按月交錢到公中,統一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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