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影透過木格窗,淺淺落在莊家屋內。黃玲獨自坐在床沿,脊背繃得筆首,眼底沉澱著連日來的疲憊與寒涼。
方才莊圖南進門取書本,一如既往地對她視若無睹,步履匆匆掠過床前,沒有一句問候,沒有半分停留,彷彿她只是這間屋子裡無關緊要的擺設。
心底積壓許久的酸澀驟然翻湧,黃玲終於開口叫住了他,嗓音帶著長時間沉默後的乾澀沙啞,輕輕劃破屋內的死寂。
她微微挺首久坐佝僂的身子,目光牢牢鎖在莊圖南身上,一瞬不瞬,像是想要從自己傾盡半生守護的兒子臉上,尋到一絲半分的體諒與動容。
“圖南,去學校把你爸叫回來吧,就說我同意了。”
她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冰冷,聽不出喜怒,可緊握的指尖、微微發顫的肩頭,早己洩露了心底的潰不成軍。
她自己也說不清,此刻到底期盼著什麼,是兒子的一句挽留,一絲愧疚,還是哪怕一點點讀懂她半生隱忍的通透。
可現實終究冰冷刺骨。莊圖南原本眉宇間縈繞的沉悶鬱結,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一掃而空。
他微微一怔,眼底掠過幾分詫異,隨即鋪展開清亮的喜色,那是毫不掩飾的雀躍,全然沒有察覺母親眼底徹底熄滅的光亮。
“真的嗎?媽!”莊圖南語氣輕快,滿是如釋重負,“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被弟弟們打擾的,絕對不耽誤學習。”
簡簡單單一句話,徹底擊碎了黃玲最後一絲念想。她緩緩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悲涼,心口像是被冷水徹底澆透,寒意蔓延至西肢百骸。
原來她數年如一日的爭執、冷戰、拼命對抗婆家的壓榨與不公,在兒子眼裡,從來都是無端的刻薄與阻攔。
她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作應允。
莊圖南滿心歡喜,早己迫不及待,轉身便快步衝出家門,奔赴學校去通知莊超英,絲毫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落寞頹然的母親。
空蕩的屋內徹底安靜下來,窗外的風穿過院落,捲起細碎風聲,襯得屋內愈發寂寥。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順著臉頰緩緩淌下,滴在衣襟上,暈開淺淺的溼痕。
黃玲抬手,指尖粗糙地、默默擦去眼角的淚水,動作輕得無聲無息,像是在抹去自己半生所有的委屈與執念。
一道輕柔的腳步聲緩緩靠近,小小的身影停在她身側。
莊筱婷睜著溼漉漉的眼眸,滿眼擔憂地望著失態的母親,軟糯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忐忑。
“媽。”
黃玲聞聲回神,連忙收斂眼底所有脆弱,伸手將乖巧的小女兒緊緊攬進懷裡,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溫柔又隱忍。
“沒事,沒事,馬上就結束了。”
她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飄散在寂靜的屋裡,分不清是在安撫惴惴不安的筱婷,還是在寬慰徹底釋然的自己。
糾纏數年的內耗、無人共情的委屈、費力不討好的守護,終究要在此畫上句號。
另一邊,學校辦公室裡,莊超英連日來過得極為煎熬。
宿舍床位緊張,他只能臨時擠佔辦公室角落落腳,白日里要應付繁雜工作,還要時時提防同事閒話,夜裡輾轉難眠,心力交瘁、滿腹鬱氣,日日盼著能早日歸家,擺脫這份窘迫處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