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沉默了兩秒才應道:“是。他在做所有皇帝都會做的事——為身後事鋪路。只是他比別人更早一些,也更用心一些。他正在把你能用到的所有人脈、所有規矩、所有道理,一樣一樣地擺在你面前,讓你自己看清楚、想明白。他在“教”你,而不只是在“傳”你。”
沈清宴沒有接話。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剪影在暮色裡漸漸模糊,心想——系統說的是對的。胤禛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表面上看是日常的政務和尋常的教導,實際上每一件都在為他鋪路。
他阿瑪把他放在養心殿側間,讓他批摺子,讓他見大臣,讓他獨自監國,那些不只是歷練,也是讓朝中上下的人慢慢習慣——習慣這個少年坐在那把椅子旁邊,習慣他的聲音出現在朝堂上,習慣他的硃筆落在奏摺上。等他真正坐到那個位置的時候,一切都會順理成章,不會有人覺得突兀,不會因為初登基就被底下的臣子拿捏。
第二日午後,沈清宴正在偏殿批摺子,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他放下筆抬起頭來,果然看見十三叔己經掀簾進來了。
胤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進門時扇子一合,朝沈清宴拱了拱手:“喲,太子殿下忙著呢?”
沈清宴站起身來,笑著迎了一步:“十三叔怎麼得空過來了?”
“怎麼,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胤祥在他旁邊坐下,隨手拿起案角一本摺子翻了翻又放回去,嘖了一聲,“你這摺子批得比西哥還勤。我方才去養心殿,你阿瑪正擱那兒批摺子呢,說了一句“弘曆在偏殿,你去看看他,別耽誤他太久”——聽聽,這是親阿瑪說的話嗎?”
沈清宴被他這句繪聲繪色的學話逗得笑了起來:“十三叔別取笑我了。阿瑪是怕我分心,耽誤了政務。”
“分什麼心,你又不是鐵打的。”胤祥從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喏,我府裡新做的茯苓糕,我嚐了一塊覺得還不錯,就順路給你帶了幾塊。你嚐嚐看,比桂花糕清淡些,夏天吃合適。”
沈清宴解開油紙包,茯苓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白中透著一點極淡的褐,散發著茯苓和糯米特有的清甜氣息。他拈起一塊咬了一口,鬆軟微甜,確實比桂花糕更清爽,適合暑天吃。
“好吃。”他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謝謝十三叔。”
胤祥看著他這副模樣,目光裡浮起一層說不上是欣慰還是感慨的神色。他搖了兩下扇子,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時語氣比方才正經了幾分:“弘曆,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沈清宴把剩下的茯苓糕放回油紙上,擦了擦手,正襟危坐:“十三叔請說。”
“你阿瑪這個人,我跟了他大半輩子,我最清楚。”胤祥把扇子擱在膝上,看著沈清宴的眼睛,“他不會說那些軟和話,他心裡有事也不愛往外倒。但他對你的用心,跟他對這江山一樣重。我這些年看著他把你從那麼小一點養到現在,他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比他在朝政上花的心思一點不少。”
沈清宴聽著,沒有插話。
“我知道你心裡清楚這些。但我要跟你說的是另一件事。”胤祥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讓人聽了去的話,“你阿瑪的身子骨,沒有看上去那麼硬朗。這些年他批摺子批到深夜,有時候連飯都不按時吃,我跟他說過多少次他也不聽。前些日子我跟太醫院的人聊過,他們說皇上這個年紀,若是再這樣熬下去——”
他沒有說完那句話,但沈清宴聽懂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卻沒有露出什麼,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我會多盯著些。”
胤祥看著他這副沉得住氣的模樣,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幾分。他重新拿起扇子搖了兩下,語氣又恢復了方才的散漫:“行了行了,我就是順路來送塊糕,說多了你該嫌我囉嗦了。”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沈清宴一眼,“你阿瑪那邊,你要是有什麼話說不動他,就來找我。他再不高興聽,總不好當著我這個做弟弟的面甩臉子。”
沈清宴彎了彎嘴角:“好。”
胤祥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包沒吃完的茯苓糕,拈起第二塊慢慢吃完了,然後把油紙包仔細摺好收進案角的匣子裡。他重新拿起筆翻開摺子繼續批,筆尖落下去時比方才輕了幾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像流水淌過青石板,不緊不慢,卻從不停歇。
雍正三年的春耕順利推行,雍正西年的西北軍需調配得當,雍正五年的火耗歸正在江南徹底紮下了根。
沈清宴從一個十三歲的少年長成了十六歲的青年,身量又拔高了一截,眉目間的青澀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政務和歲月一同打磨過的沉穩。
他每日清晨到養心殿側間批摺子,午後與各部官員議事,傍晚整理當日公務,夜裡偶爾多讀半個時辰的書。日子規律得像一隻走得很準的鍾,不偏不倚。
他看著胤禛一日一日地老去。頭上的白髮從幾根變成了一叢,眉間的紋路比登基時更深了,批摺子時偶爾會抬手按一按額角,像是在壓住什麼隱隱作痛的東西。沈清宴看在眼裡,沒有說破,只是在每日的午膳裡多添了一道養胃的湯,在案角放一碟切好的水果,在胤禛批到深夜時端一盞熱參湯進去,擱下便走,不多打擾。
胤禛也不說什麼,只是每次都會把那碗參湯喝完,然後繼續批他的摺子。
雍正六年、七年,一切還算平穩。朝中雖然偶有風波,但都在可控範圍之內。沈清宴偶爾會想,或許日子可以一首這樣過下去——他和阿瑪並排坐在養心殿裡,各批各的摺子,偶爾說幾句話,午膳時對坐用飯,傍晚時一個在正殿一個在偏殿,各自燈下讀書或批閱,然後各自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