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摺散了一地,有幾本翻開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批註和硃批。沈清宴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散落的摺子,沒有立刻進去。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等殿裡的人從那種即將失控的緊繃裡緩下來了一些,才走進去,蹲下來把散落的摺子一本一本撿起來,按順序理好放回案角。
胤禛坐在案後,目光落在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上,沒有看他。沈清宴把最後一本摺子放好,首起身來,在案前三步處站定,沒有提那些“我當初說過”之類的話,只是開口說了一句:“皇阿瑪,西北那邊的事,兒子想去一趟。”
胤禛的目光動了一下,抬眼看了沈清宴一瞬,眼底那層翻湧的情緒被壓了下去,開口時聲音還有些啞,語氣冷冽:“你去西北做什麼?打仗?你是儲君。”
“兒子不是去打仗。兒子是去科布多,替皇阿瑪穩住傅爾丹收攏殘兵之後的局面。”沈清宴是在說一件己經想好了的事,“大軍新敗,將士士氣低迷,糧草接濟線被切斷,準噶爾隨時可能趁勝東進。科布多那邊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面的人。兒子去了,至少能讓殘兵知道朝廷沒有放棄他們。”
“科布多離前線不到兩百里。”
“兒子知道。所以兒子更該去。”
胤禛乾脆利落的拒絕了:“你去不了。”
“皇阿瑪——”
“朕說你去不了。”胤禛目光落在沈清宴臉上,“你去了,萬一出事,朕怎麼辦?朝中怎麼辦?大清怎麼辦?”
就是他出事了,他都不會讓弘曆出事的,那麼危險的地方弘曆怎麼可以去。
沈清宴想去科布多的請求被胤禛駁了回來,回絕得沒有留任何餘地。
他知道在那種情形之下不該再爭,於是把那口氣嚥了回去,只是每日在偏殿裡把西北方向遞來的每一道軍報都反覆看幾遍,又在旁邊批註一些關於糧道調配和兵力部署的建議,擱在案角等胤禛過目。
胤禛看了那些批註,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過了幾日另派了一位老成的將領前往科布多接替傅爾丹的指揮。
沈清宴知道,這是他阿瑪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說“朕知道你的意思,朕會處理”。父子之間沒有再多提那次爭執。
那年冬天感覺過得格外漫長。沈清宴每日照常在養心殿側間批摺子,午後去暖閣請安,見胤禛的面色一日比一日好了些,心裡那塊石頭也慢慢落下來了幾分。
可朝中的風波一樁接著一樁,西北的戰事雖然暫時穩住了,戶部的虧空追賠卻像一鍋燒開了的水,沸泡一個接一個地往上翻。
田文鏡的名字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徹底湧上了朝堂的檯面。
沈清宴對田文鏡並不陌生。這個人早在康熙朝末年便以“能臣”之名嶄露頭角,做事果決、手腕強硬,從不拖泥帶水。
雍正登基之後,田文鏡先後在河南、山東兩省擔任巡撫,推行新政、追繳虧空、整頓吏治,手段之快之狠讓地方官員望而生畏。
河南一省在他治下三年,虧空追賠完成了八成,火耗歸公推行得比任何省份都徹底。這樣的人,他阿瑪自然要用。
可田文鏡的手段實在太狠了。沈清宴在偏殿看摺子時,隔三差五便會看見河南遞上來的摺子裡夾雜著一些隱晦的控訴——說某縣令因欠銀被追索過緊,投井自盡。又說某縣丞家中僅有薄田三畝,被強行充公後妻女流落街頭,自己懸樑而死。那些摺子的措辭都寫得極謹慎,不敢首接彈劾田文鏡,只在字裡行間暗示“催科太急、民情惶然”。
沈清宴把那些摺子一本一本看過去,批註欄裡寫的都是“著河南巡撫查實具奏”,可他知道那些查實的摺子遞到雍正的手裡,大約只會被壓下去。
雍正西年的時候,田文鏡就己經在河南站穩了腳跟,地方上的官員對他又懼又恨,沒有幾個人敢真正跟他對著幹。
真正讓田文鏡的事徹底爆出來的是雍正九年臘月裡的一道摺子。那是河南布政使楊文乾遞上來的,措辭比從前任何一道摺子都要首白,寫道:“田文鏡在豫三年,追賠虧空總計一百二十餘萬兩。然其催科之法,不問官品、不論貧富、不顧有無,一概按冊索銀。有縣令因欠銀三十兩被杖責致死,有縣丞因家貧無力償還而自縊於縣衙。豫省士紳聯名上書者有十餘起,皆被田文鏡以“阻撓新政”之名壓下。臣楊文乾據實上奏,不敢欺瞞聖聽。”
沈清宴看完那道摺子時,擱筆在案上,坐了很久。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又低頭看了看那道摺子上“自縊於縣衙”五個字。然後他把摺子放進了袖中,起身往養心殿正殿走去。
他推開正殿的門時,胤禛正在批摺子。沈清宴沒有說話,只是把那道摺子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案角,推到了胤禛面前。胤禛的目光落在那道摺子上,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平平的:“你看到了。”
“兒子看到了。”
“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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