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搜了“郎世寧 乾隆畫像”,找到了一篇專門研究郎世寧筆法的論文,裡面提到郎世寧在繪製乾隆畫像時採用了西方寫實的技法,對人體比例和麵部結構的把握非常精準,不是那種模糊的美化。
她把那篇論文看完,又搜了“乾隆皇帝長相之謎”,跳出來的帖子五花八門,從正經的學術討論到論壇裡的八卦帖,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乾隆是清朝顏值最高的皇帝,沒有之一。
有人說那都是畫師美顏了,真實長相肯定沒那麼誇張。
還有人貼了一張據說是“乾隆真實相貌復原圖”的照片,是某高校用AI技術根據畫像和骨骼資料生成的模擬圖。點開那張圖,和畫像上的樣貌差別不大,只是更立體了一些。
女生看完那張復原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關了電腦,對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她想,不管乾隆到底長什麼樣,他一定是個讓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人。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條推送新聞的標題——“專家在河北發現清代親王墓,疑為乾隆皇帝弟弟弘晝陵寢”。她點進去粗略地掃了一遍,大意是考古隊在河北省某地進行常規勘探時,發現了一座未被盜掘的清代墓葬,初步判斷為乾隆皇帝同父異母的弟弟弘晝的陵寢。墓葬儲存完好,內部可能存有大量文物和文獻。
她看完那條新聞,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臨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那座墓裡真的有什麼新發現,說不定能讓後人離那個“比畫上更好看”的皇帝更近一步。
挖掘工作持續了數月。弘晝的陵寢雖然規模不大,但儲存得相當完整,墓道、甬道、墓室的結構都還在,沒有塌陷,也沒有被擾動的痕跡。考古隊員們按照標準流程一層一層地清理下去,先是甬道兩壁的壁畫,繪著一些車馬儀仗和花卉圖案,手法不算精湛,帶著一種樸拙的氣息。然後是墓室入口的石門,開啟之後露出一個約莫十幾平方的主室,正中安放著一具己經腐朽了大半的棺槨。
棺槨周圍散落著一些隨葬品,大多是瓷器、玉器和少量金銀飾物,不算特別豐厚,符合弘晝生前作為親王但不算顯赫的身份。真正讓考古隊員們屏住呼吸的,是在棺槨旁邊的一隻紫檀木匣,匣子己經腐朽了大半,但裡面的東西儲存得還算完整——幾幅卷軸,用油布仔細包裹著,外層裹著一層防潮的蠟紙。
隊長小心翼翼地拆開其中一幅卷軸。絹本,設色,畫面上是一個穿著石青色常服的少年人,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站在一株牡丹旁邊,風華正茂得讓人移不開眼。畫工的技法不算多麼精湛,甚至能看出筆觸有些生澀,可那畫中人的神韻卻出奇地傳神,那雙眼睛沉靜而明亮,像是正在看著畫外的人。
“……這是乾隆?”旁邊一個年輕隊員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隊長沒有回答。他又拆開了第二幅卷軸,這一次是一幅更大的絹畫,畫中人身著明黃色龍袍,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面容比第一幅成熟了些,但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風骨依然在。第三幅是半身像,畫中人穿著一件素白色的寢衣,沒有戴朝冠,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側著頭,像是在看窗外什麼地方。這幅畫的筆法比前兩幅都更自由一些,沒有那麼拘謹,像是畫師在私下裡隨手畫的。
“這位畫師,應該是很瞭解皇帝本人的人。”隊長把三幅卷軸並排擺在一起,仔細對比了一番,“你看這幾幅畫的筆觸,雖然不算特別精湛,但對人物神態的捕捉非常準確。這不是一般的宮廷畫師能畫出來的——宮廷畫師只會畫那種端坐著的標準肖像。這幾幅畫裡的人,是在笑、在低頭看書、在側頭看窗外,是活的。”
隊員們圍在一起看著那幾幅畫像,沒有人說話。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年輕隊員才低聲說了一句:“這跟故宮裡那些畫像完全一樣。一模一樣的長相。”
“不一樣。”隊長搖了搖頭,“故宮那些畫像是工筆,這幅是寫意的。你看看這個人的眼睛——故宮那幅畫裡的眼睛是標準化的技法畫出來的,這幅畫裡的眼睛是有光的,像是在看什麼人,又像是在想什麼事。這才是畫出了神韻。”
墓室裡安靜了一瞬。有人輕聲說了一句:“原來乾隆真的長這樣。”沒有人接話。
除了畫像之外,木匣裡還有幾樣東西。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己經磨損了大半,依稀能辨認出“閒齋隨筆”西個字。翻開冊頁,裡面的字跡端正而熟悉,是弘晝的手筆。
冊子的內容不算長,大約幾十頁,記的是一些零碎的日常隨感,有對景物的描寫,有對時事的感慨,也有一些關於親人的回憶。
其中有一頁,被人反覆摺疊過,紙頁的摺痕處己經磨出了細小的裂紋。上面寫著幾行字:“皇兄今日來我府中坐了片刻。他說政務繁忙,偷得半日閒,想找個清靜地方待著。我問他怎麼不去十三叔那兒,他說十三叔今早進宮去了,不在府裡。我便讓人備了一壺茶,陪他在院子裡坐了一個時辰。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你這裡比宮裡清靜”。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覺得他比去年瘦了一些。”
後面幾行字被墨跡洇開了一部分,依稀能辨認出:“有時我會想,皇阿瑪和皇兄這樣的人,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沒有地方裝自己。我小時候不懂,覺得他們總是板著臉,不太好親近。後來長大了才慢慢明白——他們不是不想笑,是沒有力氣笑了。那些笑著的人,要麼是不知道這江山的重量,要麼是己經學會了把那些重量藏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