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翻過幾頁，另一段文字寫道：“今日整理舊物，翻出一幅皇兄的畫像。是我年輕時候畫的，那時候剛剛學畫，筆法還很生澀，可他坐在窗下看書的樣子實在太好看了，便忍不住鋪了紙。畫完之後拿給他看，他看了一眼，笑了一聲，說“畫得不像”。我說“哪裡不像”，他說“你看我這個人的時候，是帶著你自己的想法在看的。你畫出來的，是你心裡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我沒有爭辯。後來我畫了很多次，每次都覺得比上一次更接近了一些，可每次拿給他看，他都只是笑笑，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他走了以後我才明白，畫技再好，也畫不出一個人的全部。這世上最好的畫師，也只能畫出他的輪廓，畫不出他的魂。”
翻到最後一頁時，字跡明顯比前面潦草了一些：“今日聽說太廟那邊又在修葺皇兄的畫像了。我忽然想起他從前說過的一句話——“畫像這種東西，留給後人看的，不過是一張臉罷了。真正要緊的，是後人能不能透過那張臉，看見這個人做過的事、走的路、愛過的人。”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所以我不寫那些歌功頌德的話了。我只寫我記得的——他坐在我府裡喝茶的樣子，他站在院子裡看桂花的樣子，他在皇阿瑪靈前跪了整夜的樣子。那些畫面畫不下來，我便寫下來。後人若是看見了，大約會知道——他不只是一個皇帝，也是一個會累、會難過、會想念父親的人。”
冊子的末尾幾頁是空白的。考古隊員把那本冊子小心翼翼地放進文物保護箱裡，合上了蓋子。木匣裡最後一幅畫卷被展開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畫上是一棵老榆樹，樹下坐著兩個人，一大一小。大的那個穿著石青色的常服，小的那個穿著寶藍色的衣裳，兩人並肩坐著，像是在看遠處的什麼風景。畫上沒有題字，只在右下角用極細的筆觸寫著兩個字：“西山。”筆跡和那本冊子裡的字跡一致，是弘晝畫的。
那天傍晚，考古隊的臨時駐地亮著燈。隊長坐在燈下翻著那本《閒齋隨筆》的掃描件，把那幾頁關於皇兄的段落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電腦，靠在椅背裡看著窗外沉下去的暮色。他想起白天在墓室裡看到的那幅畫像——那個站在牡丹旁邊的少年，那雙沉靜的眼睛，讓人移不開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讀過的一篇論文，裡面提到乾隆皇帝的畫像在歷代帝王畫像中儲存得最好，研究那些畫像的人在結尾寫了一句話：“乾隆畫像得以完整留存，不僅因為畫師技藝精湛，更因為看到這些畫像的人都捨不得讓它們消失，所以每一個得到乾隆皇帝畫像的人，都花了大力氣來保養那副畫，不是為了文物傳世，而是單單為了畫像上的那個人。”
那時候他不太理解那句話的意思。如今他坐在燈下，看著窗外沉下去的暮色，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受——三百年前的那個人，隔著這麼長的時光，依然能讓看見他的人捨不得移開目光。那位畫師畫技確實不夠精湛，畫中人的神韻也確實沒有完全被捕捉下來——可是哪怕只是神似，也足夠讓三百年後的人站在原地，看了許久。
第二天清晨，發掘現場的訊息透過官方渠道釋出了出來。新聞標題寫著：“河北發現清代親王弘晝墓，出土乾隆皇帝畫像及珍貴文獻”。訊息傳開之後，網上的討論又一次熱鬧了起來。
有人把那幾幅畫像的修復掃描圖發到了社交平臺上，配的文字只有一行：“原來乾隆真的長這樣。”評論區在短短幾個小時內湧入了上萬條留言。
“我靠，我以為是畫師美化的，結果是真的？？”
“這顏值放在古代帝王裡真的是斷層第一了。”
“別說古代了，就是現代也沒有能夠超越的好不好。”
“我終於理解為什麼乾隆的畫像會被儲存得那麼好了，這誰捨得扔啊。”
“弘晝日記裡說畫師畫不出他皇兄的神韻，意思是他本人比畫像還好看？？那得是什麼神仙長相？”
“所以那個“乾隆是不是真的長這樣”的問題可以終結了，人家弟弟親自認證了，畫師功力不足，不足一半好看，只是神似罷了。”
“我哭了，弘晝寫他皇兄瘦了、站在桂花樹下的樣子，這不是帝王畫像，這是一個人寫給另一個人的情書啊。”
“弘晝生母當年下毒害過乾隆，但是乾隆沒有遷怒弘晝，還一首對他很好。弘晝日記裡那種歉疚和感激是真的藏不住的。”
“重點難道不是他和雍正的關係嗎？“他在皇阿瑪靈前跪了整夜”——雍正和乾隆的父子情在歷史上一首有記載，但是看到弘晝親筆寫“他會累、會難過、會想念父親”，這是真的破防了。”
“我以為盛世明君都是高高在上的，原來他也會坐在弟弟院子裡喝茶，也會對著桂花樹發呆，也會在父親靈前跪一整夜不起來的。”
“他做了那麼多事，讓大清那麼強盛，結果他自己一首都沒有開心起來。弘晝寫他不敢笑、沒有力氣笑——想想就覺得好難過。”
“所以他最後選擇服毒自盡，是因為他覺得該做的都做完了，終於可以去找他阿瑪了。我哭得好大聲。”
“弘晝寫的那些話真的太好哭了——“他坐在窗下看書的樣子實在太好看了”，是帶著愛意的濾鏡在看自己的哥哥吧。”
“有沒有人跟我一樣，看完這些之後又去翻了一遍乾隆朝的史料？以前看那些政績只覺得冷冰冰的數字，現在再去看，就會想——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
那天晚上，歷史系的論壇上出現了一個新帖子，標題是：“從弘晝日記看乾隆皇帝的另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