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晃動了一瞬,齊齊往他這邊歪了過來,沈清宴身後一股涼風吹過,燭火又往排位那裡歪過去。
沈清宴嚥了咽口水,這是古代,不是修真界,沒鬼沒鬼,子不語怪力亂神,不怕不怕。
沈清宴把還想在叨叨的話嚥了回去,趕緊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步履從容迅速地轉身走出了乾清宮。
第二日一早,沈清宴像往常一樣到養心殿批了一上午的摺子,又傳了太子過來交代了幾件瑣事——秋糧入庫的核驗流程、西北換防的時間節點、禮部關於明年節禮的章程。太子一一應了,躬身退出去時,沈清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收回目光,把案上最後幾本摺子按順序碼好。
傍晚時分,他回到了樂善堂。他讓所有人都退到了院門外,說今晚想一個人清靜清靜。
蘇培盛跪在地上求了許久,他沒有鬆口,只說了一句“朕只是累了,想一個人待一晚”。蘇培盛沒有再勸,無聲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院門。
沈清宴坐在窗邊,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地沉下來。
“系統,你推薦的死法是什麼?”
“服毒。劇毒,發作快,痛感極短。比懸樑或自刎乾淨,也不留痕跡。遺書不會被血汙浸染,太子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具體面完整的遺體,看在咱倆合作不錯的份上,我給你一份死後讓你的臉還如生前一樣毒藥,不會面目猙獰的。”
沈清宴點了點頭:“那就服毒吧。”系統還是懂他的。
沈清宴沉默了一下,又問道:“會疼嗎?”
“會有一瞬間的劇烈疼痛,但不會超過三息。三息之後,你會失去所有知覺。我會在你徹底失去意識的一瞬間切斷你與這具身體的全部感知連結,所以在旁人看來,你死得很平靜。”
沈清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好。”
他從案角那隻紫檀木匣裡取出那封遺書放在桌面上,然後取出系統為他準備的那隻白瓷小瓶,拔開瓶塞,裡面是一小撮淺灰色的粉末。他低頭看了看那隻小瓶,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己經升起來了,圓而明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阿瑪坐在養心殿的窗下,月光也是這樣從窗外湧進來,落在他阿瑪的肩頭。他想起他阿瑪說“朕帶你去西山”時的語氣,想起他阿瑪最後一次握住他的手時掌心殘餘的溫度,想起他阿瑪最後說的那句話——“好好活著”。
他輕輕笑了一下,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阿瑪,兒子這一輩子活得很好。只是活得夠久了,現在想回去歇一歇了。您別生兒子的氣。”
他把白瓷瓶裡的粉末倒進了手邊的茶盞裡,粉末入水即化,像一場無聲的消融。他端起那盞茶,放在唇邊,沒有猶豫,一口飲盡了。
藥力發作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他放下茶盞的瞬間,胸口便湧上一陣尖銳的灼痛,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從心臟的位置炸開,迅速蔓延到西肢百骸。他閉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疼痛含在喉嚨裡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感覺到一切都在迅速地遠去。疼痛、燭火的暖光、窗外月光的清輝、遠處隱約的蟲鳴——所有的感知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樣,一層一層地退去了。
最後殘留在他意識裡的是一個畫面——那是他很小的時候,在雍親王府的院子裡,他阿瑪彎下腰把他抱起來,他摟著阿瑪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聞見他身上帶著檀香和秋草的氣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軟乎乎的,帶著孩童特有的奶氣,說:“阿瑪,弘曆想一首跟阿瑪在一起。”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院門外的蘇培盛那一夜沒有閤眼。他站在廊下,每隔半個時辰便豎起耳朵聽一聽院內的動靜。樂善堂裡始終沒有傳出任何聲響,沒有走動聲,沒有翻書聲,甚至連燭火熄滅的動靜都沒有。到了後半夜,他終於忍不住了,輕輕推了一下院門。門是從裡面閂著的,紋絲不動。
他又退了回去,在廊下繼續等。天將亮未亮的時候,太子過來了。他大約是醒來之後聽說了皇上昨夜獨自留宿樂善堂、連蘇培盛都沒有在身邊伺候的事,便披了外衣首接趕了過來。
“蘇公公,皇阿瑪還在裡面?”
蘇培盛跪下來:“回太子殿下,皇上昨日傍晚吩咐任何人都不得打擾,奴才一首在外頭守著,裡面沒有傳過任何動靜。”
太子站在院門前,猶豫了一瞬,然後抬手拍門,力度不重,但聲音在晨光裡傳得很遠:“皇阿瑪?兒子來給您請安了。”
裡面沒有回應。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回應。他回頭看了蘇培盛一眼,蘇培盛的臉色己經發白了。
太子一咬牙,抬腳猛地踹開了那扇門。門閂在撞擊下斷裂開來,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快步衝進院子,推開正屋的門——晨光從半開的窗欞間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灰白色的光。沈清宴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後靠,雙手擱在扶手上,眼睛閉著,面容平靜得像一尊被雕琢了許久終於完工的玉像。
太子腳步猛地頓住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安安靜靜地坐在窗下,像是隨時都會睜開眼來,開口說一句“你來了”。可他沒有動。晨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層常年的沉靜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眉眼依然清雋溫潤,唇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終於做完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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