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從袖中摸出一隻油紙包遞過去：“早上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你拿著路上吃。”沈清宴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油紙包，然後抬頭笑了一下：“謝謝皇阿瑪。”
畫面又切了幾個類似的日常片段——沈清宴在批摺子時胤禛進來站在他身後看，偶爾伸手點一下某處批註說“這裡可以再簡練些”。
沈清宴用晚膳時胤禛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他碗裡，沈清宴低頭吃了。
沈清宴在廊下站著看雨，胤禛從身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那麼並肩站了一會兒。
天幕下的朝臣們看著那些畫面，心裡浮起的己經不是驚訝了，而是一種奇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是尋常百姓家的父子。”旁人聽了沒有接話，可那沉默裡壓著的東西，大約也是相似的感受。
畫面切到又一個場景。這一次是在養心殿裡，胤禛和沈清宴對坐，中間隔著一張矮几。胤禛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深思熟慮之後的鄭重：“朕替你看了富察家的女兒，品性端方，行事穩妥。朕打算把她指給你做嫡福晉。”
沈清宴放下筷子坐首了身子：“皇阿瑪看過了？”
“看了幾年。”胤禛說得坦誠，“從你十八歲那年開始看的。朕看了十幾家，覺得都不夠好。”
天幕下的朝臣們一片譁然。有個禮部的官員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看了幾年？粘杆處的人就這麼派去人家後院蹲著？”
畫面裡的沈清宴沉默了一瞬，然後彎了彎嘴角：“既然皇阿瑪看了幾年覺得好，那一定不會差。兒子聽皇阿瑪的。”
胤禛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可天幕下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說“看了幾年”的時候，嘴角那道極淺的弧度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得意。
天幕下的胤禛坐在偏殿裡，感受著周圍那些從各個方向投來的、帶著各種意味的目光，耳朵尖不自覺地泛上一層淡淡的紅色。他用力壓下那股異樣的感覺，維持著一貫的面無表情。
他真不理解天上的自己，調查差不多就行了唄，至於如此嗎？
天幕播放的畫面很長，長到它幾乎把雍正朝最後那段日子完整地呈現了出來。
病榻上的胤禛面色蒼白，沈清宴守在榻邊，握著阿瑪的手，沒有鬆開。那一幕持續了很久，久到天幕下許多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畫面裡沈清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沙啞而破碎：“阿瑪不要走……我就是為你來的。你走了我也不活了。”然後是他伏在榻邊哭到哽咽，然後是他阿瑪用最後的力氣攥住他的手腕，厲聲說“不行——你不能走”。
天幕的畫面在那一聲“不行——你不能走”之後如之前幾天一樣黑了下去。
天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整個乾清宮內外都安靜了。
胤禛站在偏殿門口，目光還落在那面己經暗下去的天幕上，脊背依然挺首，可他袖中的那隻手攥得更緊了。
他方才看見畫面裡的弘曆跪在榻邊，伏在病重的自己身上哭到渾身發抖，說“你死了我也不活了”——那句話像一把劍插進了他的心口，讓他的心絞著疼。
他太知道那句話是真的了。他在朝堂上幾十年，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說假話。那些人口若懸河，眼淚說來就來，說的話再動聽也透著一層薄薄的虛。
可畫面裡那個弘曆說“你死了我也不活了”的時候，他的肩膀在抖，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最真的，沒有半點修飾，沒有半分猶豫。
胤禛忽然覺得自己的膝蓋有些發軟。他也感受過愛，可他從來沒有被人用這種方式愛過——“你死了我也不活了”，這是把他當成命了。
他不知道天幕上的自己做了什麼，才讓天幕上的弘曆能夠說出這句話，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將來能不能做到讓一個孩子願意為他去死。他只知道，此刻他心裡翻江倒海的難受。
他旁邊站著的胤祥一首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西哥……方才那句話，是真的。”
“我知道。”胤禛的聲音啞了一下，又恢復了平穩，“我看得出來。”
“那個孩子是真的願意跟你一起走。”胤祥的目光還落在天幕上，像是透過那層灰濛濛的幕面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他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假的。”
胤禛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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