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遺書放在案角晾乾墨跡,摺好放進一隻紫檀木匣裡,然後站起身走出了養心殿。天幕下的胤禛坐在偏殿裡,看見畫面裡的弘曆——正獨自一人走在宮道上。
那道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瘦,步伐卻從容平穩,像是一個己經決定好了什麼事的人,正一步一步地走向他選好的終點。
畫面切到了樂善堂。沈清宴推門進去的時候,暮色正從窗外湧進來,鋪滿了整間屋子。他在窗邊坐下來,又站起來,走到案前,把那隻紫檀木匣放在桌面正中央,然後轉身走出了屋子。畫面跟著他穿過宮道,進了乾清宮的西暖閣。暖閣裡供著一張牌位,上面寫著“雍正”兩個字,香案上常年供著幾碟時鮮果品和一盞清茶,燭火日夜不熄。沈清宴在牌位前跪下來,跪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無數回,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天快亮的時候,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了什麼:“阿瑪,兒子替您做完那些事了。兒子感覺當皇帝其實並不開心,不想再待下去了,您別生氣,我可是做完了您交代的事情,才離開的。”
天幕下的胤禛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快,快到帶翻了手邊的茶盞,青瓷杯在青磚地面上碎裂開來,發出清脆的聲響。可他沒有低頭看一眼,只是死死地盯著天幕上那個畫面——那個跪在牌位前的沈清宴,那個說“不想再待下去了”的孩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沙啞而急切:“不行——你不能死——我不準——”
可天幕裡那個沈清宴聽不見。他只是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牌位,然後轉身走出了乾清宮。畫面跟著他回到了樂善堂。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從那隻紫檀木匣裡取出一隻白瓷小瓶,拔開瓶塞,把裡面的粉末倒進了茶盞裡。粉末入水即化,像一場無聲的消融。他端起那盞茶,放在唇邊,停頓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阿瑪,兒子這一輩子活得很好。只是活得夠久了,現在想回去歇一歇了。”
然後他一口飲盡了那盞茶。
天幕下的胤禛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一樣。他看見畫面裡的弘曆放下茶盞,靠進椅背裡,雙手擱在扶手上,閉上了眼睛。那張面容依然清雋如初,唇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做了一場很長的、終於做完的夢。晨光從窗欞間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些被歲月打磨過的沉靜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
“不……”胤禛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站在那裡,身體微微發顫,眼眶裡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正在迅速積聚。
他看見那個孩子安靜地坐在窗邊,像是一尊被時光打磨了許久的玉像,安安靜靜地等在那裡,等著什麼人從遠方來接他。他想起畫面裡的弘曆說過的那句話——“我就是為你來的。”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話的意思。那個孩子真的是為他來的,為他活了這一輩子,替他做完了他想做的一切,然後在做完之後一刻也不多留,乾乾淨淨地走了。
他膝蓋一軟,跌坐回了椅子裡。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抬手去擦,卻發現怎麼也擦不乾淨。他聽見天幕下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和壓抑的哽咽,有人低聲說“這太痛了”,有人沒有出聲只是沉默。他什麼都聽不真切了,眼前只有那個安靜地坐在窗邊的身影,被晨光鍍上一層金邊,像是隨時都會睜開眼睛來,笑著喊他一聲“阿瑪”。
胤礽坐在不遠處,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看著天幕上那個畫面,看著那個和他一樣做了太子的少年——不,是中年——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把一生都收拾得妥妥當當之後,選擇了離開。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儲君之位上的掙扎、委屈、那些說不出口的期盼,想起天幕上那個弘曆在御前據理力爭時眼裡那種篤定的光——“我信的,便不會退讓”。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天幕裡那個雍正會那樣偏愛這個兒子了。因為那個孩子活得堂堂正正,活得乾淨,活得有溫度,既不委屈自己也不敷衍別人。
康熙看見天幕上那個沈清宴安靜地坐在窗邊的畫面,又想起之前看到的二廢太子時胤礽跪在殿中的那一幕。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了很多事,卻沒有一件比得上天幕裡那個胤禛做得漂亮——把所有的惡名攬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好路留給兒子去走,最後用一句“朕應你這一次”把江山託付出去,然後安安靜靜地閉上眼。而那個兒子在他走後,用了整整二十五年替他做完所有未竟之事,然後在做完之後說“我想你了”,便毫不猶豫地起身去尋他了。
畫面切到了沈清宴最後那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唇邊那絲弧度還在,可他眼中己經沒有了焦距。然後畫面暗了下去,像是有人輕輕合上了一本翻完的書。天幕上最後一行字浮出來,端正而清晰:“乾隆皇帝弘曆,於樂善堂駕崩。舉國戴孝,萬民同悲。遺書存於養心殿紫檀木匣中,筆跡端正如常,末一行書——”此生再無憾事,惟願來生仍為父子。“
天幕徹底暗了下去。
大殿裡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彈,只有此起彼伏的、被壓到最低的呼吸聲和偶爾響起的、沒能完全忍住的一聲抽泣。胤禛坐在偏殿的椅子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坐在那裡,淚水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聽見胤祥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按著,不是不能說,而是他自己也哭的稀里嘩啦的。
過了許久,胤禛抬起手來用力擦了一把臉,然後站起身,走出了偏殿。他的步伐不太穩,但沒有停。他穿過宮道時腳步越走越快,走到宮門口時幾乎是在小跑了。馬車伕看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慌忙替他掀開車簾,他一言不發地上了馬車,聲音沙啞地擠出兩個字:”回府。“
馬車在京城暮色中疾馳。胤禛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海裡反覆轉著天幕上最後那個畫面——弘曆坐在窗邊,晨光落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唇邊帶著一絲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什麼好夢。那個畫面像一枚釘子釘在他心上,拔不掉也磨不平。
馬車在府門口停下,胤禛下了車,快步往後院走去。他推開弘曆屋子門時,乳母正抱著孩子準備哄睡,看見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連忙行禮。胤禛擺了擺手讓她退下,自己走到搖籃邊蹲下來,低頭看著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小人。弘曆正醒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他,小小的手從襁褓裡伸出來,朝他揮了揮。胤禛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隻小手,弘曆便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很緊。
胤禛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喉嚨裡那股被壓了一路的酸澀終於漫了上來。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的。“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天幕上的那個人之所以那樣偏愛這個孩子,大約是因為那個孩子讓他在冰冷的天家活成了一盞燈。
而他此刻看著襁褓裡這個小小的、攥著他手指不肯鬆開的孩子,心裡浮起一個篤定的念頭——我也會好好接著你。無論將來你會長成什麼樣子,我都會好好接著你。
天幕徹底的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