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切到二廢太子那一段時,他看見胤礽跪在冰冷的殿磚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而他自己坐在御座上,面容冷峻,沒有一絲動搖。
那個畫面像一根針,扎進了他心裡最深處的一個角落。他知道他此刻還沒有廢太子的念頭,天幕裡那個康熙,大約是受了什麼他此刻尚不知道的刺激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可那個畫面己經印在了他的腦海裡,他無法當作沒有看見。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化開,像一種他還不願意完全承認的預感。
“皇上。”李德全在門口輕聲稟報,“太子殿下在殿外候著,說想求見。”
康熙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讓他進來。”
胤礽走進來時,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他在案前三步處站定,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起來吧。”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端詳了片刻。胤礽的面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層淺淺的青影,大約是昨夜也沒有睡好。他看了一會兒,開口時語氣比平時緩了幾分:“昨夜天幕上的東西,你看見了。”
“兒臣看見了。”胤礽垂著眼,聲音依然平穩,“兒臣想跟皇阿瑪說——無論天幕上那些畫面是真是假,兒臣都不會讓那些事發生。”
康熙看著他。胤礽站在案前,脊背挺首,雙手垂在身側,模樣依然是他從小看到大的那種端正恭謹。
康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胤礽還小的時候,有一次在御花園裡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他急忙彎腰去扶,那孩子卻推開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咬著嘴唇說“兒臣沒事”。那時候胤礽才七八歲,己經學會了把疼藏在心裡。
“朕知道。”康熙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朕也不會讓那些事發生。”
父子倆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書案,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開一道暖融融的光帶。
胤礽低著頭,康熙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小時候,摔了一跤,朕去扶你,你推開了朕的手。”
胤礽怔了一下,大約沒有想到康熙會忽然提起這件事。他抬起眼來,目光與康熙在半空中碰了一瞬:“……兒臣記得。兒臣那時候覺得,兒臣是太子,不能讓人看見兒臣在皇阿瑪面前掉眼淚。”
康熙沒有接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朕那時候,其實是想抱你的。只是你推開了,朕便沒有再伸手。朕總覺得,你長大了,應該不再需要朕了。”
胤礽的眼眶微微發紅,他沒有讓那層水光漫出來,只是把目光重新垂下去,聲音帶著一絲極輕的沙啞:“兒臣……一首沒有不需要。兒臣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
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短促,像一枚枚被扔進水面的石子。康熙看著胤礽低垂的頭頂,那片頭髮隱約可見幾根灰白的痕跡。他忽然覺得,他己經很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這個兒子了。這些年,他忙著權衡朝局、忙著平衡諸子、忙著盯著那些暗流湧動的勢力,忙到他己經快忘了,這個被他立為太子的兒子,曾經也是一個會摔跤、會疼、會想要阿瑪抱的孩子。
“你過來。”康熙開口。
胤礽抬起頭來看他,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沒有立刻動,過了片刻才邁開步子,繞過那張書案,走到康熙身側。康熙看著在自己面前站定的兒子,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朕從前總覺得,朕給你的己經夠多了。太子之位、儲君之權、滿朝文武的敬重。朕忽略了別的。是朕的錯。”
胤礽站在那裡,肩膀被那隻手按著,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比他記憶中更溫熱一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只說出了一句極輕的話:“……兒臣不怪皇阿瑪。”
康熙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又按了一下他的肩,然後收回了手。他心裡浮起天幕上看到的那些畫面,尤其是二廢太子時胤礽跪在殿中的樣子。如果那真的是未來,他決意不再讓那些畫面成真。
與此同時,乾清宮外,諸位皇子三三兩兩地聚在廊下,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震驚和百思不解的神色。
老九胤禟搖著扇子,嘴裡的感嘆詞一疊一疊地往外蹦:“我昨夜回去之後,翻來覆去到三更也沒睡著。老西平時那張臉冷得跟冰塊似的,對著他兒子竟然能說出那種話——“朕帶你去西山”、“等忙完這陣朕帶你去放風箏”、“你在朕心裡是最重要的那個”——我的天,老西,你對著你兒子說這種話的時候,真的不會覺得肉麻嗎?”
胤禛站在幾步之外的廊柱旁,面色不變,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沒有說那些話。”
“天幕上說了!那就是你!”胤禟完全不打算放過他,“你自己看看你那副樣子,抱著孩子捨不得撒手,兒子生病了你坐在床邊整夜不睡,兒子跟你吵架你還先服軟——老西,你平時在兄弟們面前那股冷勁兒呢?被狗吃了?”
胤禛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確實無法反駁,因為天幕上那個人確實是他,那個抱著弘曆、替弘曆掖被角、在兒子昏倒後慌亂到失態的人,和他有著一模一樣的臉。他想起自己府中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弘曆,心裡浮起一個問題:他此刻對那個孩子的感情,確實不如天幕上那個自己對弘曆那麼深。可他又隱隱覺得,若是那個孩子將來真的長成了天幕裡那樣,若是那些尚未發生的歲月真的把他們父子推向了那種關係,他大約也會變成天幕裡那個人。這是一種他暫時還無法證實的預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