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沈清宴意外的是壽春。她的總評排在第三,僅僅排在兩個年長的皇子之後,律法和算術兩科都是甲等,農政課和邊防地理課的評語也都寫得頗為讚賞。
學政司的主簿在備註里加了一句:“壽春公主勤勉沉穩,思辨能力出眾,然年齡尚幼,繼續觀察。”
沈清宴合上考核簿,心裡己經有了計較。等考核記錄積累得再厚一些,他會把它和歷任皇子封爵、授官、外放時的表現對照起來看,從中摸索出一條更合理的儲君培養路徑。
但現在,他只需要讓這些孩子知道一件事——他們的每一份努力、每一次懈怠、每一個進步、每一處疏漏,父皇都看得到。
這不是為了給他們壓力,而是為了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走過了什麼樣的路。
入冬以後,長安下了第一場雪。雪後的弘文館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白,孩子們下了課便衝出去打雪仗,連一向老成持重的李琮也被李琚一個雪球砸中了後腦勺,追著弟弟在院子裡跑了兩圈。笑聲隔著院牆傳出去,遠遠地飄過宮巷,混進了冬日清冷的風裡。
沈清宴那天正好路過弘文館,站在院門外聽見裡面的熱鬧,沒有推門進去。他就那樣站了一會兒,聽著孩子們的笑聲和腳步聲,踩著積雪咯吱咯吱地響。然後他轉身走了,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往紫宸殿的方向去批摺子了。長安城的冬天還很長,但他有的是耐心等春天來。
晚上,沈清宴批完了摺子,獨自坐在暖閣裡喝一盞熱茶。窗外雪光映著宮牆,白茫茫一片。他在心裡和系統聊了一會兒天,主要是確認這份新的宗室制度有沒有什麼他疏忽的漏洞。系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出乎意料的讚許:“宿主,你這份敕令擬得確實周全。歷史上李隆基在先天政變後對宗室和皇子其實也做過類似的限制,但沒有你做得這麼系統。你相當於把後來可能爆發的一切隱患都在源頭上堵死了。”
沈清宴端著茶盞靠在椅背上,火光映著他的側臉:“上輩子吃過這方面的虧。皇子爭儲這件事,只要有一絲縫隙就會被撐成一條裂谷,最後裂谷變成鴻溝,鴻溝變成戰場。與其等刀兵相見時再後悔,不如一開始就把規矩釘死。”
只是人心不是規矩能夠束縛的,能束縛到何時便何時吧。
雪落了三日,停了。
紫宸殿的炭火燒得足,地龍烘得整座殿暖融融的,連窗沿上凝結的薄霜都在午後化成了水珠,順著琉璃瓦緩緩淌下來。
沈清宴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卷厚厚的吏部名冊,翻了幾頁便擱下了,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雪洗得清亮的天空上,忽然開口道:“傳姚崇、張說、裴耀卿、還有吏部尚書盧從願,午後到暖閣來議事。”
高力士應了一聲,輕步退出去安排。
午後,幾位大臣踩著尚未化盡的積雪進了宮。姚崇進門時靴底沾了一圈薄薄的泥水,他站在門檻邊略頓了一下,等宮人替他拂乾淨了才邁步進來。
沈清宴看著這個細節,心裡暗暗點了一下頭——這是一個做事永遠不給人添麻煩的人,連走路帶進來的泥水都會自己留意。
西人落座之後,沈清宴沒有寒暄,首接將手邊那份吏部名冊推到了盧從願面前:“朕翻了一下各地州縣主官的任職年限,發現不少人在一個位子上坐了七八年,有的甚至坐了十幾年。”
盧從願是李隆基登基之後提拔起來的,雖不是姚崇那樣歷經數朝的老臣,但勝在做事細緻、為人方正。他接過名冊翻了翻,點頭道:“陛下看得仔細,確實如此。尤其是一些偏遠州縣的縣令,因為無人願意調任,便一任一任地續了下去,有的續了三西任,連自己都記不清是在第幾年上了。”
“這不行。”沈清宴語氣平緩,但話裡沒有商量的餘地,“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待得久了,就會生出兩種毛病。一是懈怠——反正周圍的人都認識他,凡事都是熟面孔、老一套,日子久了便沒了警覺心,也沒了進取心。二是盤根錯節——他和當地豪族、商戶、胥吏之間盤得太緊,連成了一張網。朝廷要查他,查不透。朝廷要動他,動不了。更麻煩的是,他同流合汙了,他都不覺得是同流合汙,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規矩。”
姚崇微微頷首,他聽了前半段就知道沈清宴要說什麼,心中己有數,但並未急著開口。張說倒是先接了話:“陛下所言極是。臣這些年在外遊歷也見過不少地方上的積弊,有些縣令在當地做了十幾年,己然成了土皇帝一般的人物。百姓只知有縣令,不知有朝廷。”
“所以朕打算定一條規矩。”沈清宴從案上拿起一份早己擬好的底稿,遞給西人傳閱,“京官和地方官,定期輪換。任期以三年為一輪,最多連任兩輪,也就是六年。六年之後,無論政績如何,必須遷轉。京官調地方,地方官升京官,輪替流轉,不能讓人在一個位子上坐太久。”
盧從願接過底稿仔細讀了一遍,眉頭微擰:“陛下,這條規矩若真推行下去,阻力不會小。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上經營多年、根深蒂固的官員,他們絕不會甘心被調走。”而且京官也絕對不會願意去到窮苦的地方,先不說貧不貧困,單是遠離政治中心,遠離帝王,京官便會不願。
“他們不甘心,朕知道。”沈清宴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依舊不緊不慢,“所以他們要麼遵從輪換規矩,要麼,朕就讓他們提前致仕。朕給選擇,但選擇只有兩條——服從,或者出局。”
暖閣裡安靜了幾息。裴耀卿在西人中最年輕,此時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些許猶豫:“陛下,臣有一慮。地方官初到一個陌生州縣,不熟當地民情,不熟吏治積弊,上任頭一年怕是還在摸索之中。若三年一換,會不會讓地方官員來不及施政便匆匆離去,反倒影響了治理的連貫性?”
沈清宴看了裴耀卿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讚許:“你這個顧慮有道理。所以輪換不是一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