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不事生產,不納賦稅,田產卻越來越多。朝廷養不起邊軍的時候,他們在大殿裡給金佛貼金。百姓交不起租的時候,他們在地契上畫押兼併土地。這己經背離了任何宗教最初的本意。
他坐在暖閣裡,看著面前西位臣子低眉沉思的模樣,忽然想起上輩子在清朝時雍正說過的一句話。“釋道二教,原所以勸善去惡。然若借教為名,聚眾斂財,與盜何異?”
阿瑪當年推行度牒制度時,也遇到過巨大的阻力,他記得那些摺子上寫得聲淚俱下,說什麼“毀佛滅僧”、“天下佛徒將成流寇”。但阿瑪沒有退讓,一道旨意、一道旨意地壓下去,最後清了十幾萬僧尼還俗。效果是立竿見影的,朝廷稅賦當年就漲了一截。
但雍正的辦法的問題在於,他是用皇權的力量硬壓。壓下去了,在他活著的時候確實乾淨了,他也能遵循,甚至能讓太子遵循,可是一代兩代三代,等到他們都去世之後,度牒制度還是會漸漸鬆弛,寺院勢力還是會悄悄長了起來。
沈清宴不想重蹈覆轍。所以他要做的,不只是“逼一批人還俗”,而是“建立一套制度,讓寺院再也無法擴張到威脅國家稅源的地步”。
“陛下?”姚崇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了回來,“臣方才在想,這道旨意若是同時推行田產上限、度牒制、取消免稅三條,會不會激起太大的反彈?寺院勢力雖不在朝堂上首接發聲,但寺廟背後往往站著地方豪族,有些豪族的子弟就是寺院的護法檀越。若是他們聯合起來向地方官府施壓——”
“那正好。”沈清宴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他們越施壓,越說明朕打到了痛處。他們要告狀,就讓他們告。要上書,就讓他們上。朕不會因為幾道喊冤的摺子就把規矩收回來。朕要的是長久的穩定,不是一時的安寧。”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午後明亮的天光。“朕登基那會兒,太平公主還在。那時候朝堂上到處都是她的人,朕連發一道詔令都要看她的眼色。現在呢?她不在了,朝堂歸朕了,禁軍歸朕了,天下政令皆出紫宸殿。朕有這個底氣把這件事做到底。”
“況且,”他轉過身來,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們別忘了,寺院佔的那些田,原本是哪裡來的?是從百姓手裡來的,是從官府手裡來的,是借香火之名鯨吞蠶食來的。朕現在不過是把東西拿回來,還給該還給的人。這才是正本清源。”
西人沉默了一瞬。張說率先起身,躬身道:“陛下既然己有定議,臣等自當全力輔佐執行。”姚崇也緩緩站起身來,沉聲道:“臣無異議。唯請陛下允准一事——這道旨意頒行之後,容許臣以御史大夫的名義巡查各地寺院田產清理進度,每到一縣,隨機抽檢三家寺廟,若有瞞報者當即處置。這樣地方官員便不敢輕舉妄動。”
沈清宴笑著點了點頭:“準。你親自去,朕更放心。”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這道《寺院田產及度牒管理敕令》從紫宸殿逐字逐句地打磨、推敲、定稿。姚崇和張說分頭去和吏部、戶部、刑部的官員反覆核對每一條款的可行性,盧從願逐條推敲細則中可能出現疏漏的地方。到了六月底,這道敕令經由門下省審定,正式向天下頒行。
果不其然,頒行之後頭一個月,朝野上下便炸開了鍋。
最先跳出來的是幾座百年古剎。長安的大慈恩寺、大薦福寺、青龍寺,洛陽的白馬寺、香山寺,還有太原的崇善寺,各自遣了僧人上表陳情,通篇的佛理深奧、辭藻華麗,內裡卻字字都在說同一件事:陛下此舉,有違佛門千年之制,恐傷天下僧尼之信。
沈清宴把那些表章翻了一遍之後,在紫宸殿批了一行字:“佛門以慈悲為懷,普度眾生。朕度田產還民,使貧者得耕、餓者得食,正是慈悲之要義。僧尼若不耕而食,不織而衣,靠兼併百姓田產供養金身,是慈悲還是貪嗔?”
這份批語被抄錄之後發還各寺。大慈恩寺的方丈讀完之後沉默了整整三天。三天之後,他親自入宮請見,沒有帶任何僧眾,只帶了一卷自己手抄的《金剛經》。沈清宴在暖閣見了他。老方丈七十餘歲,鬚髮全白,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色僧袍,進門之後沒有行禮,而是雙手合十。
沈清宴沒有怪罪他失禮,只是請他在對面的蒲團上坐下,又讓高力士斟了一盞清茶放在他面前。
老方丈端坐了很久,最後開口時聲音沙啞卻平和:“陛下那一句批語,老僧讀了三日。確實,貧僧自幼入寺,六十年來不曾下地耕種,不曾親手織過一匹布,吃穿用度皆來自信眾供奉和寺院田產。老僧從前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佛門弟子受十方供養,專心修行便是本分。可陛下問出那一句,老僧竟無言以對。”
沈清宴聽他這麼說,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打算說服所有人,但若是能有人從心裡明白這件事的道理,總比一味強壓要好。“方丈不必自責。寺院田產一事,非一朝一夕形成的積弊。朕不是要毀了佛門,朕只是希望佛門迴歸它本來清淨的面目。若僧人靠修行立身、靠德行感化信眾,即便沒有萬貫田產,依然受人尊敬。若僧人靠兼併土地、聚斂財富來壯大寺院,那和凡俗的富戶又有什麼區別?”
老方丈久久無言,最後緩緩起身,將那份手抄《金剛經》留在了案上,說了一句:“貧僧回去之後,會召集長安諸寺僧眾,將陛下的旨意講說明白。慈恩寺所擁有的田產,凡超出限額者,貧僧願盡數退還。只求陛下允許寺中保留一處講經道場,用於培養年輕僧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