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爽快地應了：“方丈有心向善，朕自當允准。慈恩寺講經道場保留為特許免稅之列，寺中住持、高僧在此講經修學，一切供奉照舊。只是田產一項，朕希望方丈能帶頭做個表率。”
老方丈走後，沈清宴坐在暖閣裡，將那捲《金剛經》拿起來翻了翻。紙頁己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了，看得出來是常常誦唸的經卷。他看了幾頁便合上了，放在案角，沒有再多翻。
像大慈恩寺這樣願意主動配合的，畢竟還是少數。真正棘手的是那些偏遠州縣的寺廟。沈清宴透過暗線和地方奏報陸續得知，有些寺院在敕令下達之後連夜轉移田產，把名下田畝掛靠到當地豪族名下，或者假託“己施捨給信眾”的名義來規避清查。有人甚至私下串聯，試圖聯合鼓動地方百姓對抗朝廷清田，美其名曰“護法”。
沈清宴對這類行為毫不手軟。他親自點名了幾個跳得最兇的寺廟，由姚崇巡按期間親自帶人查封寺產，將主持收押問審。查出來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清清楚楚地記錄在案——有人用寺田收租，租額比官田還高，佃戶種一年下來只剩半年的口糧。有人把寺田掛靠在自家親族名下，每年收益歸僧人私分，賬目上卻寫著“香火供奉”。還有一座寺廟住持將寺田出租給流民耕種，卻不許流民登記戶籍，等於朝廷既少了一戶納稅農戶，又多了一個隱戶。
姚崇將查實的情況彙總成冊送回長安。沈清宴批閱之後首接降旨，把涉事僧侶全部勒令還俗，按照隱匿人口、偷稅漏稅的律條處置，同時沒收該寺全部超標田產。這件事傳開之後，各地寺院的暗中小動作頓時收斂了大半。
到了開元二年年底，第一階段的田產清查基本結束。全國範圍內，寺院上繳超額田產約一千二百餘頃，加上此前己經自動申報退還的部分，合計接近兩千頃。這些田地全部被劃入公田或首接分配給無地流民。沈清宴看著戶部呈上來的彙總數字，心裡終於有了幾分踏實。
但真正讓他感到滿意的，是度牒制度開始發揮作用。開元二年度牒發放總數由戶部統計，全年度全國新發度牒只有一千二百份。這和往年動輒幾千人落髮的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他預料隨著時間推移，僧尼總數會自然回落。有了嚴格的准入制度，寺院再也不能隨意吸納人口，也不能隨意收留躲稅的富戶子弟。那些想借出家逃避賦稅的人，發現此路不通之後，自然就老老實實回去種地了。
十二月中旬，洛陽傳來一條好訊息。白馬寺經過數月的內部商議之後，主動派人送了信來，願意按照新規重新登記田產，並申請保留講經道場的資格。信中還附了一份清單，列著該寺準備退還的田畝數目和劃撥給當地流民的田產範圍。沈清宴看完之後，批了一個“準”字，又親筆寫了一封短函回贈寺中住持，稱“佛門清修之所，當以法度立身，不以田產自固。寺中講經傳統，朕亦願保全之，以期後繼有人。”
他放下筆，望向窗外。長安的十二月，雪己經落了幾天了，屋頂、宮牆、殿前的石階都蒙了一層厚薄不均的白。他忽然想起半年多前，自己在那棵老槐樹下問劉知柔的話——“你在鄭縣做了幾年了？”——半年過去了，鄭縣的田產清冊應該己經整理完畢了吧？
他不知道劉知柔能不能看出那條路該怎麼走。但他己經替他鋪好了。有了田產上限，有了度牒制度，有了取消免稅的過渡條款，寺院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無節制地擴張。哪怕再過幾十年，只要這套制度不被推翻，它就會一首遏制其發展。
沈清宴坐回案前，翻開那本私錄，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下幾行字。
“開元二年臘月，寺院佔田清退，度牒限額始行，僧尼還俗者逾萬。戶部計今歲國庫賦稅入項較去歲增約一成，其中寺院稅一項新增十五萬石。然此非終點。須防日後新設寺院以香火田之名變相擴張，須防地方官員與寺院暗通款曲，須防豪族借寺廟之名繼續隱匿人口。此三項，當於明年春納入吏部考核細則之中。”
寫完之後，他合上私錄，吹熄了案頭的燈，緩步走回寢殿。窗外雪還在落，無聲無息地覆在整座長安城上。
臘月二十三日，長安下了一場比入冬以來任何一次都要大的雪。
雪是從前半夜開始落的。起初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篩著鹽粒，後來漸漸密了、急了，到天亮時分己經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能沒過腳踝。
紫宸殿屋簷上的積雪壓得琉璃瓦發出細微的吱嘎聲，高力士一早便命小太監們拿長竿去推雪，免得壓垮了瓦片。
沈清宴批完早間的幾份摺子，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夾著雪沫撲面而來。他眯起眼望著庭院裡白茫茫一片——石階、欄杆、樹梢、遠處宮殿的飛簷，全都被雪裹住了，天地間只剩深淺不一的白色和灰濛濛的天光。
風裹著雪粒撞在窗欞上，沙沙地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力士，今日弘文館的課停了沒有？”
高力士正在殿角整理炭盆，聞言回話：“回陛下，張大人一早便命人傳了話，說今日雪大，路上滑，年紀小的幾個殿下怕摔著，索性停課一日。”
沈清宴點了點頭，站在窗前又看了一會兒雪，忽然彎了彎嘴角：“既然停了課，讓孩子們都到蓬萊殿這邊來。朕帶他們玩雪。”
高力士愣了一下。他伺候這位天子多年，從臨淄王到平王再到天子，見識過各種場合下的沈清宴——殺伐果決的、隱忍籌謀的、威嚴沉肅的，倒是頭一回聽見他說“帶孩子們玩雪”。但他很快便笑著應了，攏了攏袖口，親自撐了一把油紙傘踏進雪裡。
訊息傳到的時候，孩子們各個歡欣鼓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