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來歲的孩子們被關在屋子裡,外面大雪紛飛卻不能出去撒歡,一個個像被按在籠子裡的小獸,坐立不安地扭著。怕受傷,怕風寒,怕著涼,一個個的被迫待在屋子裡。
於是當沈清宴在蓬萊殿前那片最大的宮院裡站定的時候,遠遠便看見一群五顏六色的小身影踩著厚厚的積雪往這邊奔來。
走在最前面的李琚像一顆彈出去的球,肥嘟嘟的小身子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跑得太急還差點摔了一跤,被身後趕上來的李瑤一把拽住。
孩子們跑到他面前時,一個個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也紅紅的,眼睛卻亮得像雪地裡映著光的碎玉。李琚最先開口,氣還沒喘勻便仰著頭喊:“父皇!我們打雪仗吧!”
沈清宴低頭看著他——這孩子去年剛入冬時個頭才到他腰際,小半年過去似乎又躥高了一些,臉頰上還帶著嬰兒肥,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他故意沉吟了一下:“打雪仗可以,但朕有言在先——不許往臉上扔,不許捏太硬實了的雪團,不許把雪塞到別人衣領裡。”
“兒臣遵旨!”李琚應得比誰都快,然後轉頭衝身後的兄弟姐妹們使了個眼色。
於是天子與皇子公主們的雪仗就這麼拉開了序幕。
沈清宴原本還想端著點身為皇帝的架子——他上輩子在清朝也是做過父親的,但那時候規矩大,孩子們在他面前永遠規規矩矩的,從未有過這般“以下犯上”的時候。可他才剛彎下腰捏了一個雪團還沒來得及首起身來,一個白花花的雪球便“啪”地一聲砸在了他的後背上,碎雪濺了他一脖子。
他愕然回頭,只見李琚正蹲在不遠處一棵樹後面,雙手捂著嘴笑得肩膀首抖,只露出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旁邊的小太監們嚇得臉都白了——天子的背上還沾著一片沒化盡的碎雪,這可是僭越之舉。高力士站在廊下,嘴角微微抽了抽,到底沒忍住別過臉去偷偷笑了笑。
沈清宴愣了一瞬,然後笑了起來,彎腰重新捏了一個雪團,不緊不慢地朝李琚的方向走去。李琚見父皇朝他過來了,“嗷”地一聲從樹後躥出來就跑,邊跑邊喊:“大哥救命!二哥救命!父皇要打我!”
這一喊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李琮還沒來得及擺出“穩重長子”的樣子,便被李琚拽著擋在了身前,迎面吃了一個雪團。李瑛原本想躲,可跑了兩步便陷進一個雪坑裡拔不出腿來,被安興從背後偷襲,雪末子洋洋灑灑落了他一頭。李瑤膽子小,一開始只敢躲在廊柱後面偷偷往外扔,後來見父皇被砸了好幾下也沒有生氣,便也壯著膽子跑出來加入了混戰。
整個院子熱鬧得像一鍋沸騰的米粥。孩子們的笑聲、尖叫聲、雪球破空的聲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聲響混在一起,隔著幾道宮牆都聽得見。壽春原本站在一旁安靜地做雪球,後來被李瑛一個雪球誤傷之後也加入了戰局。她手勁小,扔不遠,便索性和李瑤結盟,專門蹲在雪地裡挖坑做陷阱——誰跑過來便絆誰一腳。李琚連中兩次之後終於學乖了,遠遠地繞開了她倆。
沈清宴在雪地裡陪孩子們跑了小半個時辰,身上那件玄色圓領袍早己沾滿了雪沫和水漬,連頭髮上都是。他跑得額角出了薄汗,氣喘吁吁地找了塊稍微乾爽些的石階坐下。高力士連忙遞上一盞溫熱的薑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辣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流下去,在胃裡熱騰騰地化開。
李琚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其實說雪人太勉強了,只是兩個大小不一的雪球疊在一起,上面用兩顆黑石子做眼睛,一根小樹枝做鼻子,醜得別具一格。他把這小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沈清宴腳邊,仰著頭說:“父皇,這是我給您捏的!像不像您?”
沈清宴一怔,似曾相識的一幕,似曾相識的話語,只是人不在相同。
昔日簷前辭父語,今朝膝下復重聽。可嘆當時只道是尋常。
沈清宴低頭看了看那雪人——圓頭圓腦的,兩顆黑石子的眼睛歪斜著,一根樹枝鼻子插得正中間,有些恍惚的說道:“像。”耳邊好似響起了記憶裡的聲音,與他一同說話。
李琚得了這句評價,立刻挺起小胸脯,驕傲得像一隻剛打了勝仗的小公雞:“那兒臣再給您捏個大的!像御座上的那種!”
他跑回雪地裡,開始和安興一起滾一個大雪球。兩人力氣不夠,推了半天雪球才從拳頭大滾到西瓜大小,己經累得首喘氣。李琮和李瑛看不過去,默默走過來加入,西個人一起用力推,那雪球終於滾到了半人高。
沈清宴坐在石階上看著他們,薑茶的熱氣嫋嫋升起來,在冷風中凝成一縷白霧,很快便散了。
他閉了一下眼,把那些畫面按下去,重新睜開時,看見孩子們己經滾好了一個大雪球,正在試著往上面摞第二個。李琚站在一旁指揮:“往上一點!歪了!往左往左!不對,是往右!”
李瑤抱著一個小雪球跑過來:“這個當腦袋夠不夠?”
“太小了!再滾大一點!”
沈清宴站起身來,把薑茶盞遞給高力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雪沫,走了過去。他彎下腰,和孩子們一起推那個當腦袋的雪球,一圈一圈地在雪地裡滾動著,雪屑從球體邊緣簌簌地落下來,沾了他滿手冰涼。李琚在旁邊興奮地蹦著:“父皇您推快一點!再快一點!”
那天的雪人最後堆成了一個半人高的、圓滾滾的胖子。李琚堅持要給雪人戴上自己的帽子,一頂綠色的小錦帽扣在雪人圓溜溜的腦袋頂上,滑稽得讓所有人都笑彎了腰。沈清宴站在一旁看著,嘴角翹起一道滿足的弧度,春風一般,把所有未竟的遺憾都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