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朝堂上那些暗流湧動的小心思——太平公主倒臺之後確實還有幾股零散的勢力在暗中觀望,但都在姚崇那把老刀的目光下無所遁形。他己經不必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防止誰搞鬼”這件事上了。
“高力士,”他收回手轉過身來,端起矮几上那盞茶喝了一口,“朕今日下午沒什麼急務吧?”
高力士翻了翻袖中那冊日程簿:“回陛下,午後暫無召見安排。不過......”
“不過什麼?”
高力士遲疑了一瞬,面上浮現出一種微妙的表情:“不過皇后娘娘那邊傳了話,說是今日午後在長生殿備了茶點,請陛下過去坐坐。另外劉貴妃也派人來問過陛下今日是否得空,說她新得了幾幅名家字畫想請陛下品鑑。還有趙婕妤,聽說陛下近日常去弘文館,便命人送了幾盒自己做的點心過去,說是給弘文館的小殿下們添些零嘴,但盒子外面卻貼了一張小箋,寫著“請陛下也嚐嚐”幾個字。”
沈清宴聽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先是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放下茶盞,用一種耐人尋味的語氣緩緩道:“皇后請朕喝茶,劉貴妃請朕賞畫,趙婕妤給朕送點心。還有嗎?”
高力士嘴角那點笑意終於沒忍住,浮了出來:“還有呢。劉才人前天讓人送了一副新繡的屏風到紫宸殿偏廳,說是“陛下批摺子累了,抬眼看看綠色的松鶴能養眼”。張美人昨兒傍晚在御花園裡“偶遇”陛下散完步回紫宸殿的路,說是有幾句體己話想跟陛下說,被奴婢攔住了。陳昭容倒是沒什麼動作,但她身邊那個宮女這幾天天天往太史局跑,不知道打聽的是什麼。王婕妤......”
“行了行了。”沈清宴抬手打斷他,“朕知道了。”
他在廊下踱了兩步,心裡盤算著。這些日子他確實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朝政上,先是對付太平黨羽,後來又花了大半年整頓官吏考核和寺院田產,再到年初那場雪災。樁樁件件都是要命的大事,別說往後宮去了,他連睡覺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如今雪災的事塵埃落定,朝政運轉平穩,他手頭終於鬆快下來了一些,那些妃嬪們自然也察覺到了——陛下的目光終於有餘暇往後宮方向轉了。於是那一池本就不算安靜的春水,便開始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來。
“皇后那邊是什麼時候派人來說的?”
“今兒一早。皇后娘娘說,若是陛下公務繁忙便改日也行,不過是新得了一些好茶,想請陛下嚐嚐。”
沈清宴想了片刻。王皇后是結髮之妻,性情溫厚,從潛邸時便跟了他,為人處事從來不爭不搶,在妃嬪中口碑也好。她今日請茶,大約是真的得了好茶想跟他分享,未必有什麼彎彎繞繞的心思。
皇后的臉面也是要給的,有兒女的在排前,至於別的不如就當是看戲。
勞累了好幾個月,看幾齣精心編排的戲碼,也算是放鬆心情了。
這些妃嬪們爭寵的手段,在他眼裡其實跟弘文館的孩子們差不多——為了多得幾句誇獎,又是背書又是畫畫又是送點心,本質上的心思都是相似的,只是手段更迂迴婉轉、更不動聲色一些罷了。
“先去皇后那裡。”他下了決斷,語氣輕快,“喝完茶再去劉貴妃那兒看看她的字畫。至於趙婕妤的點心——你讓人把那一盒送到弘文館去,讓張說分給孩子們吃。盒子上的小箋取下來給朕留著就行。”
高力士躬身應了,眼角那點笑意收都收不住。沈清宴看了他一眼,也不惱,只是邁步往前走去,玄色常服的袍角拂過花叢邊緣,帶落了幾片粉色的花瓣。
午後陽光正暖,沈清宴沿著宮中的長廊往長生殿方向走去。
長生殿在宮城的偏東位置,不像蓬萊殿那般恢弘開闊,卻勝在精巧幽靜。
殿前種了一叢修竹,風過時竹葉沙沙地響,像是在低語。
沈清宴到的時候,王皇后己經在殿門口等著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頭上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子,通身清清爽爽的,沒有那些繁複的珠翠。見了他便微微笑著行了一禮:“陛下今日來得這樣早,妾身還以為要等到申時呢。”
沈清宴抬了抬手讓她免禮,隨口道:“今日下午沒什麼事,便過來了。你新得了什麼好茶?”
王皇后引他入殿落座,親自執壺替他斟了一盞。茶湯清亮,泛著淡淡的碧色,還未入口便有一股清冽的香氣散開來。沈清宴端起來抿了一口,微微睜了一下眼:“這茶不錯,入口微澀,轉瞬回甘,有股子山野的清氣?”
“陛下果然識貨。”王皇后笑著在對面坐下,“是嶺南那邊新送來的一批春茶,只是不是名貴的茶,說是山上野生的茶樹,產量極少,一年只得十來斤。妾身想著陛下近日操勞,這茶清心明目,便讓人勻了一斤送來。若是陛下喝著合意,妾身讓人都送到紫宸殿去。”
“不必都送到朕那邊去,你自己留著喝就好。朕若有空便來你這裡蹭一盞,也是一樣的。”沈清宴放下茶盞,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長生殿的陳設和去年來時差別不大,只是牆角多了一盆新移栽的蘭草,葉片細長舒展,長勢很好。他又喝了一口茶,隨口和皇后聊了幾句——問了她最近身子怎麼樣,問了幾個年紀小的公主近來的起居,又問了太上皇的身體情況。王皇后一一答了,語氣溫和舒展,沒有半分急切獻殷勤的意思。
這倒讓沈清宴想起了富察皇后,兩人的性子有些相像。
“陛下,”王皇后忽然開口,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妾身有一件事想與陛下商量。”
“你說。”沈清宴沒想出來最近後宮有什麼事,皇子公主們都好好的,他後宮都不怎麼踏入,也沒有誰恃寵而驕,所以是什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