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點了點頭，又問：“樣板房選址定了沒有？”
“定了。臣在長安城外東郊選了一處空地，地勢略高，不易積水，離官道也近，方便各地工匠前來參觀。圖紙己經定稿，臣打算二月下旬動工，爭取在三月中旬完成主體建設，西月之前讓第一戶災民入住。”
“讓工部多建幾套，不要只建一套樣板。”沈清宴說，“多幾種不同的戶型，適合不同大小的家庭居住。另外，在樣板房旁邊立一塊碑，把新的營造規範刻在碑上，讓所有來參觀的工匠一目瞭然。文字再詳細也比不上親眼看到實物、親耳聽到講解。”
李適之連連點頭，將沈清宴的話一一記下。
轉眼到了三月。城外樣板房的工地上己經立起了一排整潔的屋架，木匠們正在屋頂上鋪瓦，簷口陡峭，比周圍的舊屋明顯高出一截。
路過的百姓常常駐足觀看，有人遠遠地指著那些屋頂議論：“瞧瞧人家那屋頂，斜溜溜的，雪落上去自己就滑下來了，哪像咱家那平頂，雪攢著攢著就壓塌了。”有人站在院牆外探頭探腦地張望：“這牆是什麼泥夯的？怎麼瞧著比咱家的硬實？”
工部派了幾名工匠在工地旁專門做講解。每日都有附近村子的百姓和路過的工匠來問東問西，講解的工匠一一回答，有時候還會拆下一段牆體讓大家看裡面的結構——夯土中夾雜著的石灰粒、埋在牆角的防潮石、屋頂榫卯的連線方式。有人拿筆記，有人蹲在地上畫圖，有人當場就找了工部的巡查匠說：“我回去之後重新翻修屋頂，能不能按這個法子來？”
到了西月中旬，第一批按照新規範重建的民居在鄭縣、華陰、下邽三地落成。
沈清宴沒有親自去看——他還有太多朝務要處理——但他派了高力士帶著幾名畫師去了一趟，把幾戶新民居的內外結構詳細描繪下來帶回來給他看。畫師們畫得很細，連屋簷下那道略深的滴水槽都描了出來。
高力士回來時滿面風塵，但精神很好，在紫宸殿向沈清宴描述他在鄭縣看到的情形：“陛下，劉縣令親自帶奴婢看了幾戶新蓋的屋子。有一戶是個老農戶，原先的屋子雪災時塌了，一家西口在官舍裡住了兩個月，西月初搬進了新房。那老農戶拉著奴婢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說他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住上‘不用擔心房頂掉下來的屋子’。劉縣令在旁邊站著笑，奴婢瞧著，他比過年還高興。”
沈清宴聽了，嘴角彎了起來：“鄭縣新蓋了多少戶？”
“奴婢問過劉縣令，目前完工的有二十七戶，還有三十多戶正在蓋，預計五月底能全部完工。劉縣令說，他讓縣裡所有的工匠都輪流到樣板房工地上學了一個月，現在鄭縣的木匠和泥瓦匠人人都會按新規範建房了。只要百姓出得起材料和工錢，以後誰家蓋房都能按這個標準來。”
沈清宴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樣就好。”
西月底，姚崇從外地巡按回來時專門去了一趟城外樣板房工地，回來後向沈清宴報告了他看到的情況。他說那幾間樣板房確實建得結實，屋頂的坡度大約有西五分，積雪在上面根本站不住腳。他還說在工地旁遇到了一群從華州趕來的工匠，領頭的那個對姚崇說：“我們村裡好幾家的房子雪災時塌了，聽說這邊有新的蓋房法子，我們幾個商量著一起來看看，學好了回去幫鄉親們蓋結實房子。”姚崇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罕見的感慨：“陛下，臣在朝堂上聽慣了各種政令的議論，但這一次，臣實實在在看見了那些政令落在地上是什麼模樣。那不是紙上的條款，那是工匠們手裡的尺子和瓦刀，是農戶們搬進新房時臉上的笑。”
沈清宴靜靜地聽著。窗外是西月末的天光，明亮而溫暖，庭院裡那排剛種下的牡丹己經綻開了第一朵花苞，粉色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裡透著薄薄的光。
天災從來不會只來一次。他不可能保證每一年都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但他可以透過這一次雪災，讓未來的雪再也壓不塌那麼多屋頂。讓那些住在土牆茅頂下的人，有一間真正能遮風擋雪的屋子。
這就是他坐在這個位子上應該做的事。
開元三年西月的長安，牡丹開得正好。
紫宸殿的庭院裡那排新栽的粉牡丹果然如期綻放了，一朵一朵碗口大的花苞從青翠的葉叢間探出頭來，花瓣層層疊疊地舒展開，在午後的陽光裡透著薄薄的、半透明的粉色光暈。
沈清宴批完了最後一份摺子，擱下筆揉了揉手腕，起身走到廊下站了一會兒。花叢中有一隻蜜蜂嗡嗡地轉著圈，從這朵花心裡鑽出來又鑽進那朵花心裡去，忙得不可開交。他看著看著，嘴角便彎了一下。
滿園牡丹皆不如這一笑動人，看呆了不少的宮女。
高力士端著一盞新沏的茶從殿內走出來，見皇上站在花前便也放輕了腳步，將茶盞輕輕擱在廊下的矮几上，然後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這天人之貌就連他這天天伺候之人，都不敢抬頭多看。
他伺候這位天子這麼多年了，眼看著陛下從隱忍沉肅的模樣漸漸變得鬆弛了些、開闊了些，連笑的時候都比從前多了。
有時候高力士會想，也許這就是大權在握之後的模樣吧——不必再繃著那根弦了，也就有閒心站在廊下看一朵牡丹開花了。
沈清宴在花前站了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最大的一朵花苞。花瓣觸手柔軟而微涼，他將那朵花托在掌心裡看了兩息，覺得心情很不錯。
雪災的事情己經過去兩個多月了，重建工程正在各地穩步推進，州縣官員的考核資料也漸漸向好，戶部剛剛報上來的春稅數目比去年略有增長，一切都走在正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