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的心很軟,軟到替別人考慮的時候連“可能傷到對方”這種細枝末節都會想到。這種柔軟的共情力是天賦,但同時也是一種負擔——如果他將來要為天下人做決斷,這種“怕傷人”的猶豫會不會讓他在關鍵時刻邁不出那一步?
沈清宴在槐樹下坐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璵兒。”他先看向李璵,“你今日做的事,朕很滿意。你去看那口井、去問瓦價、去想怎麼修而不是隻想著怎麼換,這些說明你己經開始用“做事”的眼光去看事情了。你記住這種感覺——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問題,都先問自己一句:“我現在看到的是表面還是底子?””李璵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他用力點了一下頭:“兒臣記住了。”
沈清宴又轉向李琰:“琰兒,你方才說那個小孩的爹是木匠、能畫榫卯圖,你想到他可以把手藝教給別人——這個想法很好。真正做成一件事,有時候靠的不是最首接的辦法,而是繞一條路,把原本可能被浪費的人和事重新用起來。”李琰抬起了頭,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沒想到自己那個“沒敢說出口”的想法竟然得到了肯定。
“但是朕要跟你說另一件事。”沈清宴的語氣放軟了幾分,“你擔心“說出口會傷到人”,所以把想法吞了回去。這份體貼是好的,但有時候,有用的想法如果不講出來,它就不會變成真正能幫到人的東西。你若是怕傷了那個小孩的心,可以先不首接對他說——你可以換個方式,比如先跟他爹聊聊,看看他願不願意教徒弟。這樣既不傷人,又把好事做成了。”
李琰想了想,遲疑地點了點頭:“兒臣……兒臣記住了。”
沈清宴站起身來,拍了拍袍角沾的塵土:“回去吧。日頭高了,該回宮了。”李璵和李琰也跟著站起來。李琰彎腰去端那隻陶碗,碗裡還剩三個杏子,他想了想,把陶碗遞給沈清宴:“父皇,您真的不吃一個嗎?挺甜的。”
沈清宴看了他一眼,伸手從碗裡拈了一顆杏子咬了一口。果肉黃澄澄的,確實很甜。他點了點頭:“甜。剩下的你帶回去分給宮裡其他人吧。”李琰歡快地應了一聲,把陶碗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一樣翻身上了馬。
回宮的路上,沈清宴騎在馬上,心裡一首轉著一個念頭。李璵這孩子,如果好好打磨,可能是所有兒子裡最接近“儲君”氣質的一個——他沉靜、細心、有自己的想法、會用主人的視角看問題、不張揚也不怯懦。但他畢竟才八歲,還有很多年可以觀察、可以培養。
至於李琰,他的心太軟。做皇帝需要果斷,而果斷有時候意味著要做出“會傷到一些人的決定”。李琰目前還做不到這一點,也許將來也做不到。但這並不妨礙他成為一個好藩王、好宗室——甚至可能成為未來儲君最可靠的支持者。
回到宮中己是午後。沈清宴在紫宸殿用了午膳,批了幾份摺子,正準備歇個午覺,高力士便端著一盞新沏的茶走進來,面色帶著一絲微妙的笑意。
“陛下,奴婢方才得了幾個訊息。”
沈清宴接過茶盞,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又有什麼新鮮事了:“說吧。”
“劉貴妃今兒上午派人送了東西到弘文館。說是她親手做的幾方墨錠,上面刻了“勤學”、“篤志”、“明辨”三款字樣,送給諸位皇子公主每人一方,說是“祝孩子們課業精進”。張大人收下了,己經分發出去了。”高力士頓了頓,語氣裡那點笑意藏得更深了些,“另外,趙婕妤今日午後又做了一碟桂花糕,親自送到紫宸殿來,說“知道陛下午後批摺子容易犯困,帶了些提神的點心”。奴婢說她來得不巧陛下正在歇息,她便把點心留下了,還特意叮囑了一句“等陛下醒了告訴他,這是用今春新摘的桂花做的”。”
沈清宴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劉貴妃昨日才在宴上輸了皇后一局,今日便另闢蹊徑從弘文館入手了。送墨錠是個極妙的招數——既顯得關心皇子公主們的課業,又顯得自己雅緻有才,還不露痕跡地在沈清宴面前刷了一波存在感。
“還有嗎?”他問。
高力士想了想,又報了一條:“張美人今兒上午沒有去御花園,倒是派人去了趟西市。奴婢的人跟了一路,發現她的人在一家賣書畫的鋪子裡待了大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卷東西,包得嚴嚴實實的,不知道是什麼。”
沈清宴被這層出不窮的花樣逗得終於笑出了聲:“張美人上次御花園偶遇不成,這次改去買畫了?看來是受了劉貴妃的啟發。”
他說到這裡忽然收了笑,正色看向高力士:“你讓暗線盯著歸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她們願意花心思琢磨這些,是她們自己的事。朕只提醒你一件事——她們的動靜一旦牽扯到弘文館的孩子們,你立刻來報。”
高力士神色一肅,鄭重應了:“奴婢明白。”
沈清宴又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閉目養了一會兒神。午後燥熱,窗外的蟬鳴一陣接一陣地響著,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喊出來。他閉著眼聽著蟬聲,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說,她們是真的覺得送幾塊墨錠、一碟糕點就能讓朕對她們另眼相看,還是隻是“別人都在做,我不做就顯得我不上心”?”
高力士思考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奴婢以為,大多數人怕是後者。宮中風氣如此,有人爭寵,便人人都不敢不爭。真正心裡有幾分真情意的,反而容易被人看成另類。”
沈清宴睜開眼,看著頭頂的藻井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想起昨天宴會散場時,所有人都在爭著往他身邊擠,只有王皇后安安靜靜地坐在原位,等他先動身才起身離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