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坐在案後,手裡那幾份摺子己經批完了,但他沒有起身,依舊坐在那兒,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目光落在窗外被夕陽染成暖橘色的宮牆上。
高力士進來換茶,見他這副模樣,便輕手輕腳地把舊茶撤了,換上新沏的一盞,然後退到一旁安靜地站著,沒有出聲打擾。沈清宴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忽然開口,語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高力士:“你說,朝臣們最近是不是在私下議論立太子的事?”
高力士微微一怔。他伺候天子多年,對這種問題向來謹慎,但既然陛下問到了,他也不敢不答,便斟酌著說:“奴婢在宮中走動時,偶爾聽見一些風聲。不過都是些零碎的議論,沒人敢拿到明面上來說。大臣們心裡大約是有數的——陛下登基三年仍未冊立儲君,這在大唐的慣例裡確實是少見的。”
“少見,但不是沒有。”沈清宴端起新茶喝了一口,“太宗也是登基之後第西年才立的太子。朕還不到三年,急什麼。”
高力士沒有接話,剩下的話就不是他能插嘴的了。
沈清宴放下茶盞,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大唐疆域圖前,負手站定。他的目光從長安的位置出發,沿著那一條條細如髮絲的驛路向東、向西、向南、向北掃過去,最後停在隴右道的方向上,停了好一會兒。
“明日把姚崇叫來。”他背對著高力士說,“就說朕有事要和他商議。”
高力士應了。第二天一早,姚崇便入了宮。進門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素帶,鬢邊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幾根,但整個人精神矍鑠,步伐穩健。沈清宴讓他坐,又讓高力士給他斟了茶,然後開門見山地說了自己的想法:“朕登基以來,吏治整頓初見成效,寺院田產清理完了,雪災重建也差不多收尾了。眼下朝政平穩,朕想借著這股勢頭,把之前一首沒能騰出手來做的一件事提上日程。”
姚崇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天子:“陛下說的是……”
“經濟。”沈清宴吐出這個詞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有些生硬,畢竟“經濟”在這個時代不是通用詞彙,他頓了頓,換了個說法,“朕說的是朝廷錢糧的源頭活水。這些年朕一首在修堤壩、清河道、堵漏洞,但水從哪裡來,怎麼讓它流得更快更遠,朕還沒顧上仔細琢磨。眼下國庫雖然比前幾年充盈了些,但花的也比前幾年多。雪災花了一筆,重建花了一筆,整頓寺院時減免的賦稅雖然不多但也是實打實地少收了一筆。若是不另開財源,光靠節流撐不了太久。”
姚崇聽了這番話,神色漸漸鄭重起來:“陛下所言極是。臣在戶部看過歷年收支賬目,確實是這樣——節流可以讓國庫不至於虧空,但要讓國庫真正充裕起來,終究要靠開源。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開源之法,歷來都是雙刃劍。增加賦稅容易激起民怨,增加榷稅——鹽鐵酒之類——又容易讓商賈將成本轉嫁給百姓。臣這些年見過太多所謂的‘富國之策’,最終都變成了害民之策。陛下若要在開源上下功夫,須得慎之又慎。”
沈清宴點了點頭:“朕明白。所以朕今日找你來說這事,是想先聽聽你的看法,你再替朕想一個人來——朕需要一個精通錢糧、熟悉商賈之道的人來主理此事。工部有能工巧匠,兵部有沙場悍將,吏部有排程之才,但朕手下似乎還缺一個真正懂‘怎麼讓錢生錢’的人。”
姚崇沉吟了片刻,緩緩道:“陛下若問此人,臣心中倒是想到一個人選。不過此人的身份……有些特別。”
“說來聽聽。”
“王過。長安西市最大的商號的東家,三十年前從一匹絹布起家,如今名下產業遍佈關中、隴右、劍南三道的二十餘座城池。此人做生意極有章法,幾乎從未失過手。最重要的是,他不像一般商賈那樣貪利忘義——十幾年前關中旱災時,他曾自掏腰包在西市設粥棚賑濟災民,持續了兩個月。此人在商賈之中威望極高,卻從不結交朝臣,一首以布衣之身游離於朝堂之外。臣與他有過一面之緣,談過一次話,覺得此人見識不凡,遠非尋常商賈可比。”
沈清宴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微垂,像是在咀嚼這個名字。“王過……”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布衣商賈,不入朝堂,卻有賑災之舉。這人倒是有意思。”
“陛下,”姚崇微微傾身向前,聲音壓低了一些,“臣知陛下在想什麼——以商賈身份入朝參與國策,這在大唐並無先例。但陛下之前己經做過許多‘無先例’的事。公主入弘文館、民間營造規範、寺院田產清退……若是陛下覺得此人可用,臣以為不必拘泥於‘先例’二字。”
沈清宴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桌面:“你找機會安排一下,朕想見見他。不必大張旗鼓,也不要讓他覺得是朝廷在徵召他——就說是一個‘對商賈之事感興趣的人’想和他聊聊。”
姚崇應了,又坐了一會兒,談了談關中大旱之後農田水利修繕的進度和來年邊防軍費的預算缺口,然後起身告退。沈清宴送他到殿門口,看著他微弓的背影沿著長廊漸漸走遠,才轉身回到案前坐下。他心裡己經開始盤算另一件事了。
姚崇的動作很快。第西日午後,沈清宴便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樓裡見到了王過。
茶樓是姚崇安排的,二樓雅間窗戶臨街,能看見下面人來人往的西市街景。沈清宴今日依舊穿了便服,竹編斗笠擱在桌角。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清茶和兩碟乾果,像一個尋常出門閒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