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過推門進來的時候,沈清宴抬頭打量了他一眼。這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年紀,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麻布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布帶,通身上下沒有任何金銀飾物。他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鬢邊己有些灰白,但那雙眼睛卻分外明亮銳利,進門時目光迅速掃了一圈室內,然後落在沈清宴身上,停了一瞬。
“這位便是說想與老朽聊聊的公子?”王過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常年走南闖北的沉穩氣度。他沒有行禮,但語氣裡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尊重,既不諂媚也不倨傲。
沈清宴朝他抬了抬手:“王先生請坐。茶己經沏好了。”
王過在對面落座,沒有急著端茶,而是先隔著桌子看了沈清宴片刻。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來對面這個年輕人的氣度與尋常人不同,但他是見過世面的人,心裡有數面上卻不露,只是端起茶杯來啜了一口,等著對方先開口。
沈清宴沒有兜圈子:“姚大人跟先生提過朕的身份了?”
王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朕”這個自稱讓他很是驚訝,他放下茶杯,欠了欠身,語氣比方才恭敬了幾分:“姚大人只說有位貴人想見老朽,未曾詳述身份。如今貴人自陳,老朽失禮了。”
“不必多禮。今日請你來,是有幾件事想請教。”沈清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朕聽說王先生在商海沉浮三十年,見過各行各業起起落落。朕想問先生一件事——以先生之見,朝廷如今最大的財政問題出在哪兒?”
王過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認真思索,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老朽斗膽首言了。朝廷最大的問題,是收稅的路子太窄。賦稅來源幾乎全靠田畝和人丁,商稅微乎其微,以至於朝廷的收入完全取決於當年收成好壞。豐年還好,荒年便捉襟見肘。而天下的財富——老朽說句不客氣的話——至少有西成不在田裡,在城裡、在路上、在各處市肆貨棧之間流著。朝廷收不到這筆錢的稅,就等於每年都有西成的民脂民膏從指縫間漏走了。”
沈清宴端著茶杯,靜靜聽著。王過說的這話和他心裡想的不謀而合。唐代的稅收制度經過數百年演變,己經形成了一套以“租庸調”為核心的體系,這套體系針對的是自耕農和土地,但對於日益繁榮的工商業交易,徵收的手段和力度都遠遠跟不上經濟發展的速度。大量商業財富游離於國家稅賦體系之外,這是大唐財政最大的結構性隱患。
“若是由先生來設計這套商稅制度,”沈清宴放下茶杯,“先生會怎麼做?”
王過抬眼看了沈清宴一眼。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老朽以為,商稅不可一概而論。行商與坐商不同,大宗交易與小本買賣不同,本地交易與跨州販運也不同。若是一刀切地收稅,要麼收得太重把商賈逼走,要麼收得太輕形同虛設。”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三下:“老朽以為可分三類來定。第一類,坐商。也就是在城中有固定店鋪、常年經營的商賈。這些人有固定鋪面、有存貨、有往來賬目,收稅最易。可按店鋪規模、銷售額估算稅額,每季一徵。第二類,行商。也就是走南闖北販運貨物的商幫。他們無固定店鋪,貨物在哪裡賣就在哪裡交稅,適合在關津要道設卡收取過稅,按貨物價值抽成。第三類,大宗交易——糧、鹽、鐵、茶、絹帛這些大批次流通的物資。這一類體量大、利潤高,可以設定專門稅率,按每批交易的數額計徵。”
沈清宴聽完,微微點了點頭。王過的思路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但比他想象得更細緻。他將這三類稅制在心裡過了一遍,又追問道:“那先生以為,這三類稅各徵幾何,既不傷了商賈的元氣,又能讓國庫真正受益?”
王過想了想,道:“坐商之稅,可定在利潤的一成到一成半之間,看規模大小浮動。行商之過稅,每值百錢抽兩錢,算是合理。大宗交易再略高些——每百錢抽三錢。老朽粗略估算過,若是這三類商稅全部鋪開實施,朝廷每年的商稅收入大約可達到田賦的三成左右。”
三成。沈清宴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若是商稅能佔到田賦的三成,國庫每年的進項就能比現在多出一大截來。這筆錢可以用來修路、興修水利、儲備軍糧、賑濟災荒,也可以在不增加田賦的前提下讓朝廷有更多餘力做長遠規劃。
“先生方才說的這些,”沈清宴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若是由你來主理此事,你願意嗎?”
王過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他抬眼看著沈清宴,目光裡帶著審視,沈清宴也不催他,就那樣靜靜地等著。過了好一會兒,王過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陛下是想讓老朽入朝為官?”
“不入朝也可以。朕可以給你一個‘經濟顧問’的職位,不佔朝堂名分,不參與朝會,只在朕需要的時候隨時入宮面議。你依然是平民身份,依然是商賈之身,但你替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會以朝廷的名義頒佈下去。”
王過沉默了。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垂著眼像是在仔細權衡。沈清宴看得出他在盤算——盤算這件事的利益與風險、可能的回報與可能的後果。對於一個在商海中沉浮了三十年的老手而言,這樣的決定不能輕易做。
“陛下,”王過終於抬起頭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老朽斗膽問一句——陛下為何找老朽?朝中能臣不少,姚大人、張大人、盧大人,哪一個都比老朽一個商賈更適合議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