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靠在椅背上,將這份資訊和自己那天在茶樓裡見到的王過放在一起重新過了一遍。
他想起了初次見面時王過進門時那個迅速掃視全場的目光,想起了他說話時那種不卑不亢的從容,想起了他提到“三十年前從一匹絹布起家”時語氣裡那份稀鬆平常。
一個二十歲就被家族除名的人,帶著一個被改過的姓氏,從零開始,在商海中沉浮了三十年,從一匹絹布做到了如今名下的二十餘座城池。哪怕有世家的原因,讓他比一些平常的商人能夠多兩分薄面,但是己被除族,能夠打拼成如此,也很是值得敬佩了。
當天下午,他又讓人把姚崇叫來了。姚崇進門時見他面色如常,心裡大約猜到了幾分,落座之後沒有等沈清宴發問,便主動開口:“陛下看了那份密檔了?”
他一首在等陛下的傳召,只是陛下就是陛下,從看過那份密檔,到接觸王過如此長的時間,才傳召他,
“看了。”沈清宴端起茶盞,語氣平淡,“你之前說的‘身份有些特別’,原來是指這個。”
姚崇微微頷首:“臣當時不便說得太透,便留了個話頭。陛下既然己經看到了,臣便多說幾句。王過此人,臣與他相識是在十幾年前。那時臣在同州任上,有一年西市出了樁大案子——一夥外地來的商販在西市被人設局騙光了貨款,告到府衙,但騙他們的人背後有當地一個頗有權勢的豪族撐腰,府衙不敢接這案子。王過當時己經是西市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出面擔保那夥商販的訴訟費用,又親自奔走了半個月找證人、蒐集契據,最終把案子捅到了京兆尹那裡,逼得那個豪族不得不認賠了事。”
“臣當時聽了這件事便覺得此人不同尋常。一個商賈,不缺銀子,不欠人情,為什麼要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外地商販費這麼大的勁?後來臣尋了個機會與他面談,問他為何做此事。他說了一句讓臣記到現在的話——‘我小時候在族中讀書,學的是仁義禮智信。族裡把我除名了,那些道理我沒忘。’”
沈清宴端著茶盞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心裡那些關於王過的印象正在被重新組織——被除名的崔氏子弟、一匹絹布起家的商賈、十幾年前自掏腰包設粥棚賑災的義商、肯為陌生商販奔走半個月討公道的怪人。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漸漸勾畫出一個更完整的輪廓。
“陛下,”姚崇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臣說這些不是要替王過博同情,也不是要替他辯解什麼出身的問題。臣只是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些東西,是朝堂上那些出身清貴、一路順風順水的官員們沒有的。他吃過虧、被人貶低過、也從最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所以他懂民間疾苦、懂商賈艱難、懂那些被官場排除在外的人心裡在想什麼。”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朕明白你的意思。他那些經歷,恰恰是他最值錢的地方。”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他原姓崔還是姓王——朕用的是一個通曉錢糧、精於實務的人,不是用一個清河崔氏的牌子。”
姚崇聽他這麼說,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隨即又壓了回去,躬身道:“陛下能如此想,臣就放心了。”
兩人又商議了一會兒關於商稅試點的具體選點事宜,姚崇建議從長安西市周邊的幾個京畿縣開始試點,因為這些地方商業活動最密集、商賈最集中、資料也最齊全。沈清宴同意了,又囑咐他在試點的前期一定要做好宣傳,讓商賈們知道這套制度不是為了“抽他們的血”,而是為了讓天下的商路走得更順暢、更公平。
三天後,沈清宴在宮城一處僻靜的偏殿裡再次見了王過。這次不是茶樓,而是在宮中一處不常啟用的偏殿,地方不大但清靜,沒有宮人往來打擾。王過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灰色麻布袍,進門時目光迅速掃了一圈,和上次一樣。但這一次他多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高力士——大約是認出了這個面白無鬚、姿態沉穩的中年男子是皇帝身邊的近侍,他的目光在高力士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沈清宴沒有像上次那樣隔著桌子對坐,而是讓王過坐到了旁邊的一張矮榻上,自己也在對面的矮榻上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張小案,案上擺著兩杯茶和幾碟乾果。這個坐法比正式會面要隨意一些,更像是“兩個人坐下來慢慢聊”的姿態。
王過落了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急著開口。
沈清宴也沒有催他。兩人沉默了幾息,沈清宴先開的口:“朕看了戶部近三年的商稅賬目,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長安西市附近的幾個縣,明明商貿活動非常活躍,但官府徵到的商稅卻常年沒有變化,每年就那麼幾個數字,波動極小。朕起初覺得這是好事,說明穩定。後來看了細節才發現,不是穩定,是經辦官吏每年都照抄去年的底冊,根本不管實際的交易量有沒有變化。”
王過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隨即放下茶盞,語氣帶著一種“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意味:“陛下說的這個現象,老朽在商場上見過無數回了。地方上的關津稅卡,往往由同一批胥吏世世代代地守著,他們收多少、記多少,全憑自己的老底冊,多收了便中飽私囊,少收了便報個‘今歲貿易不興’搪塞上去。朝廷派下來的巡查官員不熟悉商賈之事,看不懂賬目裡的門道,走馬觀花轉一圈便走了,什麼也查不出來。”
沈清宴點了點頭:“所以朕在想,要讓商稅制度真正生效,首先要有能看懂賬目、能查出貓膩的人。但朝中沒有這樣的官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