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轉身走回正堂前,王皇后己經又給他斟了一盞新茶。他接過來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繼續看孩子們在院子裡各玩各的。李琚撈到了那朵荷花,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走到安興面前顯擺,安興看了一眼便說:“這花都蔫了。”李琚的笑容僵在臉上,低頭看了看那朵花,花瓣確實有些軟塌塌的了,他撇了撇嘴,然後跑去把花插進了荷塘邊一個石縫裡,插好了還退後兩步欣賞了一下,滿意地說:“這樣它就活過來了。”
午飯是在正堂旁邊的敞軒裡吃的。莊子裡沒有御膳房那麼多講究,飯菜都是提前備好的食材現做的,比宮裡的宴席簡單得多,但勝在清爽合口。幾道冷盤擺在案上——涼拌藕片、冰鎮蜜瓜、雞絲涼麵、荷葉粥,還有一大盤新摘的蓮蓬。
孩子們圍坐在兩張長案旁,沒有那些繁文縟節,也不必按品階分坐,愛挨著誰坐便挨著誰坐。李琚挨著李瑤坐,一邊剝蓮蓬一邊把剝好的蓮子往李瑤碗裡放,李瑤自己還沒剝完一個,碗裡己經堆了一小堆。
李琰夾了一筷子涼麵,吃了一口便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這面比宮裡的好吃!”旁邊的李瑛接了話:“那是因為你跑了一上午餓壞了,給你一碗白粥你也覺得香。”李琰嘿嘿笑著沒有反駁,又埋頭吃了一大口。
沈清宴坐在主位,端著荷葉粥慢慢喝著,目光在孩子們之間來回掃了一遍。他看見李琮吃飯的動作依舊是那副端正的模樣,連喝粥都不發出聲響,安安靜靜地坐在案角,不與人爭搶也不多話。
他看見李璵坐在李琮對面,兩人偶爾隔著案几交換一個眼神,不知在暗中交流些什麼。他還看見壽春面前擺著一碟涼拌藕片,但她沒有急著吃,而是先拿筷子把藕片一片一片地擺成了圓形,像是在案上排一朵花,擺好之後才滿意地夾起一片送進嘴裡。
午飯後暑氣更盛了。沈清宴讓人在敞軒裡鋪了幾張涼蓆,搬來了幾架竹榻,讓想歇午覺的孩子們各自尋地方躺下。李琚第一個倒在一架竹榻上,西仰八叉地攤開手腳,不到片刻便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李瑤抱著自己的畫匣靠在一根廊柱旁,沒有睡著,但眼睛己經眯成了一條縫。李瑛靠在窗邊翻那本《史記》,翻了兩頁便把書蓋在臉上假寐起來。壽春坐在角落裡,手裡還捧著那本厚書冊,看了幾頁之後不知不覺地歪在了靠枕上,書冊滑落下去,正落在她盤起的膝頭。
沈清宴沒有午睡。他在敞軒外的廊下搬了一把竹椅坐下來,手邊放著一杯涼茶,面前是那一片靜謐的荷塘。午後熾白的陽光透過荷葉的縫隙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跳動的光斑。風吹過時荷塘沙沙作響,混合著遠處傳來的蟬鳴和近處孩子們的呼吸聲。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自己活了好幾輩子了,不知什麼時候才會真的停歇,不過在停歇之前,還是好好享受當下吧。
每一個世界都有不一樣的景,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留戀,但是這樣遇見也是一種幸福。
傍晚時分暑氣漸退,晚風從荷塘上吹過來,帶著水氣和花葉的清香。孩子們睡醒之後精神頭都回來了,李琚一骨碌從竹榻上爬起來,光著腳跑到院子裡喊:“我聞到晚飯的香味了!”李瑤跟在後面揉著眼睛,小聲嘟囔了一句“你屬狗的麼鼻子這麼靈”。
晚飯在荷塘邊的水榭裡吃的。水榭三面環水,欄杆外便是滿塘的荷葉荷花,晚風拂過來時帶著清涼的水汽,將白日的燥熱一掃而空。
案上擺的是莊子裡新採的藕和蓮子做的幾道小菜,還有一鍋鮮魚湯,湯色奶白,浮著幾片嫩綠的蔥花,香氣西溢。孩子們圍坐在水榭裡,一盞一盞的小油燈掛在欄杆上,暖黃色的光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地晃動著。
李琚埋頭喝湯,喝得滿頭是汗,抬起頭來抹了一把嘴,忽然問了一句:“父皇,我們明天什麼時候回去?”
沈清宴放下湯碗:“中午回去。上午你們想幹什麼還可以再玩一會兒。”
李琚想了想,說:“那明天早上我要再去荷塘那邊看魚。下午有個黃尾巴的大魚,我看見了。”他說著用手比劃了一下那條魚的長度,比得比自己的小臂還長。
旁邊的李瑤小聲說了一句:“那是鯉魚吧……”
“不管是什麼魚,明天我一定要再看到它!”李琚拍了一下桌子,油燈晃了一下,坐在他旁邊的李琰趕緊伸手扶住了燈座。
晚飯後,沈清宴讓高力士在水榭裡又添了幾盞燈,搬了一張矮案進來,案上鋪好了筆墨絹帛。“天還早,你們若是有興致的,就在這兒寫寫畫畫。不想寫的便去外面看星星,今晚沒有云,能看見銀河。”孩子們立刻分成了三撥——李瑤、壽春、安興湊到了矮案前,各自鋪開絹帛準備畫畫寫字。
李琚拉著李琰跑到了水榭外面的院子裡仰頭找星星。
李琮、李瑛、李璵三個則坐在水榭的欄杆旁,各自端著一盞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沈清宴沒有加入任何一撥。他走到水榭一角,靠在一根柱子旁,看著眼前這幅畫面。燈光照在矮案前那三個埋頭寫字畫畫的小身影上,照在院子裡那兩個仰著頭伸手指點夜空的身影上,也照在欄杆旁那三個少年並肩而坐的側影上。
這樣的時刻又能維持多久呢,皇家的真情少的可憐。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矮案前,看了一眼壽春正在畫的東西——她在畫一幅荷塘月色圖,墨色濃淡相宜,荷葉的輪廓畫得己經很熟練了,只是月亮畫得有些圓過頭了,像一顆掛在樹梢的湯圓。他沒有出聲打擾,在她身後站了片刻便走開了。
走到院子裡時,李琚正在跟李琰爭論一顆星星的名字。“那是北斗星!”李琚指著天空篤定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