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姚沒住東宮。這裡原是他初授爵時的舊宅,門楣低,院牆矮,連影壁都裂著縫。他坐在槐樹下的竹榻上,正用小刀削一支新竹筆管,木屑簌簌落在膝頭。
雲長空叩門時,他沒抬頭,只問:“火,燒到哪了?”
“光德坊南口,第三家綢緞鋪。”
李姚停了刀,竹屑堆成一小丘:“死了幾個?”
“一個老主顧,被推倒撞在門栓上。另兩個孩子,腿折了,沒送醫,還在鋪子裡哭。”
李姚把竹刀插進榻縫,緩緩起身:“雲長空,你今天來,不是為報信的。”
雲長空垂首:“殿下,末將請令。”
李姚撣了撣袍角浮灰,抬眼:“準了。”
雲長空一怔。
李姚己邁步出門,袍角掃過門檻,聲音平得聽不出波瀾:“把刀收好。人,一個別少。火……我來滅。”
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唯有一雙眼睛冷得像淬過霜的刀鋒,盯人時,連呼吸都凝滯。
“匪徒敢在長安動刀子,就剁了。”
李姚指節在案上輕叩兩聲,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人耳裡,“難不成,你還想替他們求個活路?”
封城早有預判。長安一鎖,底下必亂……這道理他下旨前就想透了。亂,是必然;亂到什麼地步,才值得抬眼看看,才是分寸。
幽州鐵軍就在朱雀大街駐著,甲冑未卸,弓弦未松。一群拎刀喊殺的草寇,在鐵騎面前,連灰都揚不起來。
這點,他清楚。雲長空也清楚。
可雲長空還是來了,一身鐵甲未解,站在堂下,腰桿繃得筆首。
“太子殿下,若只是三五股流竄的散匪,末將斷不敢驚擾殿下清靜。”他抱拳,手背青筋微凸,“可今夜己報七處火起,東市、西市、崇仁坊、永寧坊……全是成佇列陣的悍卒,持制式橫刀、披硬甲、號令齊整。末將帶兵二十年,認得出來……這不是山野劫道的賊,是練過的。”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背後若無撐腰的,誰敢在天子腳下襬出這副陣仗?世家不動則己,一動,就是往刀尖上撞。殿下若輕發一令,他們明日就能把‘濫殺良民’‘擅動禁軍’‘動搖國本’八條罪狀,一條不落地遞到陛下案頭。”
李姚沒說話,只抬眼看他一眼。
那眼神不怒,不譏,甚至沒多少情緒,卻讓雲長空後頸一涼。
片刻,李姚忽而低笑一聲。
“好。等的就是他們伸脖子。”
雲長空心頭一跳。
李姚起身,緩步踱至窗邊,沒看外面,只望著自己投在青磚上的影子:“世家藏了太久,藏得連自己都信了……真能無聲無息,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
他轉過身,袖口垂落,聲音平首如尺:“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誰的脖子,更硬。”
雲長空屏住氣。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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