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公輔一路走進了正殿，見燕行雲沒在殿中，轉頭看向了身後的高福。高福用手向東邊的偏殿書房示意了一下，範公輔就徑直過去了，高福和李道馳則是默契地留在正殿中，沒有跟著過去。
範公輔推門進了書房，就見燕行雲緊皺著眉頭、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右手卻在椅子的扶手上不停地輕輕敲著。聽到有人推門進來，燕行雲唰地睜開眼，看到了範公輔進來，燕行雲緊皺的眉頭鬆了一些。
範公輔進來後先對著燕行雲行了個揖禮，然後反手將書房的門關上。此時已經入冬，雖然還是初冬，但燕京還是有些冷的，燕行雲剛才讓韓熊將窗子開啟，此時冷風正不斷從敞開的窗戶中灌進屋內。
範公輔笑著走到窗子前，一邊伸手關窗，一邊笑著說道：“殿下，臣是文人，還是個南人，可受不了這些冷風。”
燕行雲也是笑了笑，說道：“你要是覺著冷，讓他們給你抬個火盆進來。”
範公輔關完窗戶，已經自行找了個座位坐下，聽燕行雲這麼說，趕緊擺了擺手，說道：“倒還沒有那麼嬌弱。”
範公輔看著燕行雲依舊微微皺著的眉頭，笑著問道：“殿下是在為今日在仁政殿中建議王上空置相位的事煩憂？”
燕行雲聽到範公輔此問，頓時眉毛一挑，問道：“你都知道了？”
範公輔笑著點了點頭，“在定邊去戶部傳我之前，仁政殿的風已經吹到六部衙署了。”
燕行雲剛鬆弛了一點的眉頭復又皺緊，深深嘆了一口氣。範公輔見此，問道：“殿下這是在為施相公等人煩憂？”
燕行雲搖了搖頭，說道：“施進卿他們的怨懟我並不在乎，他們若是都圍在我身邊我會更加頭疼。只是仁政殿的風聲這麼快就傳出了宮外，恐怕是父王有意為之，加上今天父王在聽完我建議之後的反應……”
說著，燕行雲將今日在仁政殿奏對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與範公輔說了一遍，講完之後，燕行雲就言明瞭自己的憂慮，他一直在想今日自己是不是太過急躁了，是不是不應這麼急切地想將宰相實權攬入自己的懷中。
範公輔聽完之後表情依然輕鬆，語氣淡然地問道：“殿下回到燕京之後，可比在遼東時患得患失了許多。”
範公輔這話就帶著幾分調侃的意思，燕行雲斜睨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心中的煩躁倒是平靜了幾分，他知道範公輔肯定還有後言，就等著他繼續說。
範公輔見燕行雲不接他的話茬兒，明白這是世子殿下的心情著實不好，也收斂幾分調笑的心思，乾咳了一聲後，繼續說道：“殿下久鎮遼東，習慣了一言九鼎不受拘束，一場場仗打下來，殿下在遼東眾將中威勢愈盛。現如今殿下回到燕京，突然要面對王上和百官公卿，皆不是好相與者，難免感覺頗受拘束，患得患失。”
“我當然知道是這個緣由。”燕行雲頗有些不耐地打斷，顯然是覺著範公輔在說廢話。
範公輔微微一笑，終於切入了正題：“殿下在出鎮遼東以前，一直是順從的孝子，這是當年想要在燕京平穩立足必然的抉擇，王上的寵愛是殿下唯一的依靠。殿下出鎮遼西之後，自然而然地就做了許多不符合王上印象的事情，相信殿下也清楚，想要在兩遼自足，收服諸將，必然不能全然按照燕京的想法行事。習慣了在兩遼乾綱獨斷，再讓殿下回燕京做個萬事順從的孝子，殿下定然為難，而且臣認為，殿下注定無法再做回之前的孝子。”
這話說的燕行雲眉頭一挑，問道：“為何？”
範公輔理了理身上這身緋色官服的大袖，答道：“因為我們這些人已經聚到了殿下身邊，兩遼的諸位同僚也以殿下馬首是瞻，燕京內的許多官員也將陸續投到殿下的麾下，殿下與王上之間的關係註定不會像以前那般和諧。就算殿下想要忍氣吞聲，再做回之前那個孝子，也會有有心之人想方設法用我們這些人挑撥殿下與王上之間的關係，介時殿下是要出面維護我等，還是順從王上的呢？若是一味地順從王上，那麼殿下這些年跑到兩遼，辛苦數載，最終也會化為無用功，只能靠王上的恩寵維持自己的地位。”
範公輔這番話讓燕行雲再次從座位上起身，開始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思索良久後問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直說！”
範公輔依舊淡然地坐在座位上，語氣堅定地低聲說道：“不做孝子，做直臣！既然不能一味地順從王上，便只憑本心做直臣，一切從燕國的大局出發，既然王上已經讓殿下參政，那就作好世子該做的事，覺得對的就去做，覺得錯的就據理力爭。當初殿下選擇出鎮遼西，為的就是不全然倚靠王上的恩寵，既然已經走到如今的地步，又何必畏畏縮縮。現如今殿下是朝廷欽封的燕國世子，長樂公主又即將成為太子妃，這足以說明，朝廷還沒有主動在燕國世子人選上動手腳的心思，那麼朝廷體制便是殿下的依仗。只要殿下行事合乎禮制法度，外有朝廷為憑，內有臣僚輔佐，又何必憂心忡忡，患得患失呢？”
燕行雲依舊在書房內踱步，只是踱步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在座位上坐定，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笑著對範公輔說道：“張恪建議在兩遼設布政司，讓方之望任布政使，讓你回去當遼東知府，你是怎麼想的？”
範公輔立刻帶著欣喜的表情點頭，“如此甚好，不瞞殿下，臣也覺得燕京憋悶，不如在遼東自在，而且遼東知府可是正四品的官職，連升三級，微臣自然求之不得。”
燕行雲沒好氣地嗤笑一聲，“你倒真是有話直說！韓熊呢？怎麼還沒過來？”
後面一句問話燕行雲是對著書房門外喊的，範公輔忙著接過了話，“殿下，韓熊剛才託人傳話，說是今夜宮門落鎖前一定過來回話，現在想必正急著整理山東那邊傳來的訊息呢。山東民亂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終歸不是燃眉之急，殿下還是多給他些時間吧，剛隨殿下來到燕京，這兩天恐怕也是忙得緊。”
範公輔回話的時候，高福已經推門走了進來，見範公輔已經在回話，就站在門口候著了。
燕行雲聽完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先傳膳吧，時候也不早了，你也別走了，等韓熊過來，一塊議一下山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