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熊在整理丁輝那邊傳來的訊息時,與燕行雲幾人是一樣的心情。山東的爛仗打成這樣,只能證明齊藩的糜爛程度遠超他人想象。原本讓石廷相帶著一群農民軍席捲青州,還可以用官軍準備不足來遮掩,但在大局底定的情況下,讓一個小小校尉一個月之間裹挾兩軍,打得精銳盡失,這實在超出了燕行雲等人的想象。
換做燕國的軍隊,就算有人挾持了一軍的指揮使,也絕不可能大搖大擺地帶著人走出防區,更不可能僅憑一封指揮使的手書,就能將整軍調動。王鐵山能做到這一點,只能說明整個山東官軍的軍紀可以說是蕩然無存。
等燕行雲幾人稍微消化了這些訊息,韓熊接著說道:“還有一些沒有最後確認的傳言,聽說王鐵山已經自立為王,自稱‘天王’,並稱石廷相為‘石王’,叛軍還是叫‘青天軍’,還扯起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說是效仿前宋時的梁山泊水匪。另外據齊王宮的一名內侍傳來的訊息,似乎朝廷對王鐵山僭越稱王十分憤怒,已經傳信給齊王,讓其限期剿匪,若是鬧出亂民稱帝的事情來,朝廷的大軍即刻開進山東,現在齊藩上下已經徹底亂了。不過這些訊息還沒有得到最終的確認,臣已命下面的人加緊確認。”
範公輔搖了搖頭,說道:“這個王鐵山陰損手段倒是有一些,就是腦子明顯沒有石廷相好,他這一稱王,算是徹底絕了他們這些人招安的可能,他們與朝廷只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齊王的手下雖然是一群廢物,但這也只是山東一地的境況,無論是朝廷的軍馬還是咱們的,想要彈壓他們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韓熊看了眼範公輔,又看向燕行雲,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還有一道訊息是丁輝傳來的,他說齊王世子姚福急著讓他去濟南一會,他前些日子已經啟程,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濟南,但還沒有訊息傳來。他之前的奏報中說,姚福‘可能’想要求咱們派真定五軍入山東幫著平亂,我已派人傳信丁輝,讓他跟姚福見面後明白回話。”
燕行雲聽完後眉毛挑了挑,又坐回座位上,並示意幾人也各自找椅子坐下,然後開口說道:“那不可能,我們剛經過一番惡戰,家底都空了。現在咱們一年的稅賦不過兩百萬貫,卻要養著足足二十八個軍,加上各地守城的兵丁,要養將近二十萬兵丁,如果沒有朝廷接濟的軍餉,一天也維持不了。朝廷答應的軍餉也時常拖欠,現在老相仙逝,北境的威脅也削弱了,誰知道朝廷還會不會繼續削減對咱們的支援,真定五軍一向軍備廢弛,空額嚴重,我正想上稟父王直接裁撤真定五軍呢,怎麼可能開到山東去幫他們擦屁股。”
燕行雲此話一齣,韓熊和李道馳沒什麼感覺,只覺得世子真要裁撤真定五軍是個好事,可以省出不少的軍隊開支,到時候兩遼能分潤的錢糧就能充足一些,範公輔心中倒是一震,內心在飛速地盤桓著。
燕行雲此話必然不是空話,真定五軍肯定要裁撤一部分,但真要全部裁撤恐怕不可能。真定五軍一直軍備廢弛不假,但一直是本土世家大族子弟刷資歷鍍金的好地方,關係盤根錯節,涉及幾十名都統以上的軍官,全部裁撤必然震動朝野,阻力極大。範公輔心想,燕行雲肯定是要動一動真定五軍,此時提出來應該也是想借機跟朝廷和山東那邊討價還價。
山東的亂局肯定是要外部插手才能解決的,按現在的風向看,朝廷應該還不想直接插手,按齊王父子的德行,朝廷大軍直接插手必然引爆削藩之事。秦藩和燕藩剛剛在虞蒙大戰中立下大功,現在對齊藩動手,秦藩必然藉機發難,朝廷目前應該還不想在這個時候直接引爆此事。
那麼如此一來,最終肯定要燕藩這邊去給齊王擦屁股,但朝廷這些年也沒少給燕藩穿小鞋,看燕行雲的意思,這次肯定要狠狠地敲朝廷和齊王一筆,正好報之前齊王陽奉陰違,給燕藩運摻了砂石的陳糧之事。
心中盤算了一下,範公輔說道:“孫尚書已經為錢糧之事愁了半年了,頭髮都白了大半,明日我去跟他說一下,提議裁撤真定五軍,孫尚書必然明白是世子有此意,我覺得孫尚書肯定會願意替殿下當這個馬前卒。”
燕行雲會心一笑,戶部的孫文韶必然不會介意被自己當刀使,現在誰能讓戶部開源節流,這位孫尚書就能把他當親爹供起來。更何況,孫文韶這位戶部掌門人早就看真定五軍這些吃空餉的軍頭不順眼了,刨他們祖墳的心思都有了。
軍隊的開支是先由戶部撥給兵部,再由兵部分配,當年楊衡還是兵部尚書時,孫文韶就與其勢同水火,兩位尚書大員在小朝會對罵都不止一次。孫文韶一直覺得楊衡明知真定五軍軍備廢弛,在吃空餉耗費錢糧卻不加阻止,楊衡也是有苦難言,只是後來楊衡事發被賜死,孫文韶還是讓人照拂了一下楊衡的家人,應該是覺著楊衡被逼到靠走私鹽鐵購買戰馬,也有自己的一部分責任。
雖說如此,此時燕行雲想要裁撤真定五軍,孫文韶一定會蹦著高地往前衝,他才不會在乎那些軍頭的死活。只是裁軍之事,有著孫文韶的全力支援,恐怕也不是易事。
範公輔接著說道:“只是現在兩遼足足有十一個軍衛,殿下想要只裁真定五軍,恐怕難以做到,不少人會拿這個事做文章,甚至可能有人會攻訐殿下想要在軍隊中排除異己,把持軍伍。”
燕行雲點了點頭,顯然也是考慮過這些,“宣府不能動,燕山五軍不能動,山海軍也不能動。薊州軍轉隸兩遼後,薊州一直空虛,我想建議父王讓密雲軍移鎮薊州。兩遼那邊戰後不再從民間補員,將方元修的遼東後衛拆了補給各軍,兩遼剛剛經歷一場惡戰,功勳卓著,方元修還是我的親信,現在連他的遼東後衛都撤了,我看還有誰能說什麼,這次我最少要裁掉真定三個軍。”
韓熊和李道馳面面相覷,不曾想世子這把刀竟然還要砍向遼東的自己人,範公輔卻點了點頭,“如此應該可行,兩遼還可以全面推動軍衛屯田,再削減各地守城兵丁,如此兩遼可節省大半的開支,這樣朝廷上下沒人能說什麼。不過殿下,微臣建議,遼東後衛裁撤後,方將軍可以轉任遼東右衛指揮使,將葉將軍留作他用。”
燕行雲想了想,點頭同意了範公輔的意見。方元修和葉庭圭雖然都是最早跟隨燕行雲的老人,但葉庭圭還是更為親近之人。自從燕行雲八歲搬到建章殿,葉庭圭就一直護衛左右,是親近只要他自己不主動背叛燕行雲,沒有人會認為葉庭圭會失了前途的人。
撤掉葉庭圭的指揮使,就算不明言,葉庭圭也會明白世子這是被逼到沒了辦法的選擇,而且他也不會擔心自己會失了勢,燕行雲也不用擔憂葉庭圭會想不開,在這方面,方元修確實到不了此種地步。
裁軍的事大體敲定,幾人又就此事的細節及將來如何應對山東的民亂聊到了後半夜方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