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三十年，周誠做過的筆錄不下兩千份。
他很早就想明白一件事——筆錄這東西，逼出來的和等出來的，質量差十倍。
逼出來的全是對方覺得你想聽的話，等出來的才是他自己的話。
一個人在開口之前的沉默裡頭，腦子不是空的。
他在整理——把散亂的記憶捋成線，把模糊的細節歸位，把他害怕說出口的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掂量。
你催他一下，線就斷了。
他會撿一根安全的線頭遞給你，真正重要的那根縮回去，再拽就拽不出來了。
所以，等。
鄭國良沉默了大約四分鐘。
然後他喝了一口水。
杯沿碰到下嘴唇的時候磕了一下牙——手在抖。
他把杯子放下來，開口了。
“我八七年從部隊轉業，分到物資供應局，倉儲科。”
聲音啞，像嗓子裡墊了一層砂紙。
但條理還在——當過兵的人，彙報的習慣刻在骨頭裡，時間。地點。人物，先把框架搭出來。
“倉儲科五個人，我管三號倉庫的進出登記。活不重，清點庫存。填入庫單。出庫單，月底對一次賬。”
周誠開始記。
筆速不快，每一行留了行間距——後面補充用。
“八九年......賀志國從行政科調過來當科長。”
“幾月？”
“三月。”
周誠在“賀志國”三個字旁邊標了“89.3”。
“他來了之後，採購的路子變了。以前進什麼貨。找哪家供應商，都是局裡統一招標。他來了之後，有些單子開始走“定向採購”——就是他指定供應商，我們負責驗貨入庫。簽單子。”
“誰讓你籤的？”
“他。口頭上說的，沒有書面通知。”鄭國良把杯子又端起來，沒喝，又放下了。
“頭幾次我沒多想。供應商送來的東西跟採購單上的品類對得上，數量也沒問題。只是價格......我不管價格，價格在財務科那邊。”
周誠用筆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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