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扛得住事實審訊，扛不住感情審訊。三條人命壓不垮他，因為那三條命在他腦子裡己經被歸檔了——犯了、認了、關上抽屜。但孫美華這個抽屜他關不上。他在裡面裝了一張照片揣了快兩年，連貼身口袋的縫線都是他自己縫的，針腳粗得跟縫麻袋差不多。這種人你逼他交代殺人經過，他跟你耗到死。但你問他“你是不是想保護她”——他會碎。”
陳建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你主審？”
“你主審。”周誠說，“我在旁邊。但有一個時間點我要插話，你別攔我。”
“什麼時間點？”
“你會知道的。”
陳建斌瞪了他一眼。
這話說得跟打啞謎一樣，擱在正常的上下級關係裡他早罵回去了。
但昨晚到今早這十幾個小時裡發生的事——從倉庫裡的搏殺到審訊中的照片——己經把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模式改寫了一版。
他沒罵，從抽屜裡摸出一根紅梅叼上，劃了根火柴。
“行。走。”
審訊室的鐵門開啟。
顧東林在鐵椅上坐了一整夜。
他的棉襖敞著，裡面那件灰色的確良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口的黑圈比昨晚更明顯了。
頭髮貼著頭皮，油膩膩的，額頭上那道擦傷周圍泛了一圈青紫色。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瞳孔沒有焦點，落在對面牆壁和桌面之間的某個虛空中。
嘴唇起了皮，乾裂的地方有一道細細的血痕。
桌上放著一杯水。滿的。沒喝過。
旁邊擱著兩塊餅乾——城北所哪個民警半夜塞進來的。也沒動。
陳建斌進來坐在主審位上，照例調了調檯燈的角度。
周誠坐到側面的記錄桌後面，翻開新的一頁。
鐵門合上。
顧東林的瞳孔動了一下，焦點重新凝聚。
他看到了陳建斌，又看了一眼側面的周誠，嘴角牽了一下。
一宿沒睡、沒吃沒喝，五十一歲的身體在鐵椅上被銬了七八個小時，神經末梢己經開始不聽話了。
陳建斌沒拿筆。
他兩隻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著顧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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