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洗浴中心前臺擦桌子。紅姐在旁邊算賬,小月在拖地,一切都跟平常一樣。我接起來,那頭傳來阿珍的聲音,不像以前那樣大嗓門跟吵架似的,啞著,低著,像是一夜沒睡。
“阿蓮,翠花快不行了。”
我手裡的抹布停了。“啥?”
“醫生說就這幾天了。她讓我給你打電話,說想見你最後一面。”
我握著話筒,腦子裡嗡嗡的。翠花。那個被王軍害得說不話的翠花,那個在炕上一筆一劃寫“王軍”兩個字的翠花,那個給我送鞋墊。說“我走了,別找我”的翠花。她快不行了。
“啥病?”
“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了。拖了半年,現在不行了。”
“她咋不早跟我說?”
“不讓說。她說你在城裡不容易,別讓你操心。”
我站在那兒,眼淚掉下來了。操,不能哭。小月還在拖地呢。
“我回去。今天就回去。”
“行。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跟紅姐說了。紅姐把賬本合上,看著我。“去吧。回來位置給你留著。不著急,啥時候處理完了啥時候回來。”我說“謝謝紅姐”,她說“別謝。路上小心”。
晚上,老王下班回來。我跟他說了翠花的事。他正在吃麵條,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我陪你回去。”
“你請假。”
“嗯。請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夠嗎?”
“不夠再請。”
我看著他,心裡踏實了點。這老東西,話不多,但該在的時候都在。
阿秀聽說我要回村,也要跟著回去。“翠花嬸對我挺好的,我得去看看她。”我說“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她說“不是一個人,你跟姐夫都在”。我想了想,也是。三個一起回去,路上有個照應。
走的那天早上,小鳳來送我。她站在洗浴中心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阿蓮姐,這個帶上,路上吃。”我接過來,“你好好上班,別惹事。”“我不惹事。”“你是不惹事,事惹你。”“那我躲著。”我笑了。
大巴上,阿秀靠著我的肩膀睡著了。老王坐在過道另一邊,也閉著眼睛。我看著窗外的風景,從樓變田,從田變山。田裡的玉米稈子黃了,山上的樹葉紅了,秋天了。離開村子快兩年了。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在城裡結了婚,妹妹嫁了人,翠花要死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得讓人來不及想。
大巴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老槐樹還在,葉子落了一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阿珍站在樹下等著,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頭髮白了一半。她看見我下車,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阿蓮,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她老了。比我走的時候老了十歲。臉上的皺紋深了,手上的青筋鼓著,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樣亮了。可她的嗓門還是那樣,大得能傳三條街。
“翠花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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