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十萬到手的第三天晚上,老吳又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瓶酒,放在桌上,酒瓶在煤油燈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沒坐下,站在灶臺邊上,兩隻手在褲腿上搓了搓,搓了好一會兒,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老吳,你有話就說。”我坐在炕沿上,看著他。
他抬起頭,那眼神不太一樣了。以前老吳看人的時候,是首的,你一眼能看透他心裡想的啥。可今天晚上那眼神有點兒飄,像是藏著什麼東西。
“阿蓮,老馬說,那串玉珠要是想出手,他認識更好的買家,價錢比他能給的高一倍。”
老吳說完這句話,嘴閉上了,盯著自己的鞋尖。
“一倍是多少?”我問。
“他說至少六十萬。”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似的。我看著他,沒說話。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晃。
“他咋知道咱有玉珠?”
“俺……俺跟他說了。他說他懂行,看一眼就知道值不值錢。”
“你答應他了?”
“沒。俺說回來跟你商量。”
灶膛裡的火滅了,屋裡暗下來,煤油燈的光照著他的臉,半邊亮半邊暗。我站起來,走到灶臺邊上。
“老吳,咱說好了,東西統一齣手,不單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俺知道。俺就是覺得,那串玉珠在咱手裡也是放著,不如早點換成錢。”
“換成錢放你兜裡?”
他猛地抬起頭:“阿蓮,你啥意思?”
“俺沒啥意思。俺就是問問。”
他不說話了。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不快不慢。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響,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老吳,你坐下。”
他在板凳上坐下,兩條腿併攏,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跟個小學生似的。我給他倒了碗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抬頭。我坐回炕沿上,兩個人隔著幾步遠,誰也沒說話。
“阿蓮。”他開口了。
“嗯。”
“俺就是……就是怕。”
“怕啥?”
“怕錢不夠。怕以後沒錢了,又回到以前那樣。沒錢的滋味,俺嘗夠了。”他這話說得慢,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看著他那張臉,煤油燈的光照在上面,皺紋一道一道的,跟冬天乾裂的地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