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補充了一句：
“這個資料他們公佈出來之後，國內好幾個做熱防護材料的團隊都嘗試過復現，但是一直沒有成功過。
我們手頭的資料只有他們論文裡公開的這些，實物是完全沒有的，所以沒法判斷他們這個結論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我們就得調整自己的材料研發方向了。
如果是假的，那就說明我們追的方向沒有錯，就不需要被別人的資料牽著鼻子跑了。”
肖宿仔細看了看內容，論文的摘要寫得挺漂亮的，結構也規範，先是介紹高超聲速再入段熱防護的工程背景，然後總結現有燒蝕材料的侷限性，接著提出他們的新型材料設計方案，最後給出實驗結果和數值模擬的對比驗證。
看起來都挺漂亮的。
不過，肖宿剛看完引言進入方法論部分，眉頭就皺了一下。
他們聲稱採用的是“基於多物理場耦合的數值模擬方法”，把熱傳導、燒蝕質量損失、等離子體邊界層化學反應用一個統一的耦合求解器同時求解。
這個思路本身沒什麼問題，多物理場耦合求解確實是高超聲速熱防護領域的標準做法，但是他們在描述耦合求解器的迭代策略時，引用的是一套比較冷門的運算元分裂法，然後聲稱這種運算元分裂法可以“在保持二階時間精度的同時實現全場隱式求解”。
“這裡有個問題。”
肖宿指著論文第二頁的某一個段落，說道：
“他們用的這種運算元分裂法在處理熱傳導和燒蝕質量損失這兩個模組的耦合時，分裂誤差在時間步長上應該是一階的，而不是二階。
要做到他們聲稱的二階精度，那就需要在每一步分裂之後額外加一個校正步驟，但是這個步驟他們沒有寫，公式裡也沒有體現。
要麼是他們漏寫了，要麼是他們實際跑的時候根本沒有用這個分裂法。”
韓柏巖湊過來仔細看了看肖宿指出來的內容。
運算元分裂法他知道，但在數值方法的收斂精度上他還沒那麼敏銳，畢竟這也不是他的專業方向。
“可之前我們在超算上跑過他們的模型，”韓柏巖說，“按照他們論文裡公開的公式重新搭了一遍，跑出來的結果確實是收斂的，最後算出來的壁面溫度跟他們公佈的資料相差不大。如果他們的方法有問題，那為什麼我們復現出來的結果是對的呢？”
肖宿把論文翻到數值模擬那部分的引數表那塊，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說道：“因為他們在另一個地方做了手腳。”
他的手指點在引數表裡一行標著“等離子體邊界層化學反應的活化能修正因子”的資料上。
這個修正因子論文裡給的值是一點三五，旁邊引了一篇參考文獻說這個值是根據量子化學計算得出的。
但是肖宿順著那篇參考文獻的標題回憶了一下，那是一篇做分子動力學模擬的論文，裡面計算的活化能體系跟艾瑞昂論文裡用的材料體系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化學反應路徑都不同，活化能的數值在物理上根本不可能通用。
“他們引的參考文獻是做碳化矽基材料表面催化的，活化能計算結果是針對矽氧鍵斷裂的。
而他們自己論文裡用的材料是一種酚醛樹脂基燒蝕材料，燒蝕過程中的主要化學反應是碳氫鍵斷裂和碳氧鍵重組。
矽氧鍵的斷裂活化能和碳氫鍵差了將近一個數量級，把前者的修正因子拿來用在後者身上，屬於張冠李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