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出動那天,庫倫周邊的百姓先是鬆了口氣。
前幾天軍隊進城,不闖民宅、不搶牛羊,踩壞草料還賠銀元,大夥心裡剛泛起點嘀咕:這撥兵,好像跟以前的不一樣?
老牧民巴特爾還跟老伴說:“說不定真是來收拾蘇聯人的,不禍害咱們老百姓。”老伴也點著頭,把藏起來的麵粉又搬回了炕上。
可第二天,全境拉網的動靜傳過來,大夥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到處都是軍隊,封了路口,挨家挨戶搜人,踹門聲、吆喝聲此起彼伏。有人說“抓了好幾百人,全用繩子串著走”,有人說“連牧場帶寺廟全抄了”。
百姓心裡咯噔一下,剛放下的戒心瞬間提了起來,比之前還慌。
“我就說沒這麼好的事!”巴特爾把牛羊往氈房最裡頭趕,手抖得繩子都抓不住,“先給點甜頭,後頭就要搶了!這是要抓壯丁填前線!抄家產!跟蘇聯兵一個屌樣!”
老伴把小孫子往炕洞裡塞,捂住嘴,自己聲音先顫了:“別敲咱家……別敲……家裡就剩這一個男娃了,可不能再被抓了……”
城裡的周掌櫃也慌了,剛拿出來的錢箱又塞回地窖最深處,還壓了兩口缸。他嘆了口氣:“我還天真了,哪有軍閥不刮油水的?這是藉著清剿的名義,挨家挨戶斂財呢。”
街上的店鋪重新上了門板,窗戶釘得嚴嚴實實。百姓躲在家裡,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就大氣不敢喘,剛攢起來的那點好感,瞬間碎得一乾二淨。
首到押送俘虜的隊伍從鎮上過,大夥才從門縫裡瞅見了真相。
那隊伍一眼望不到頭,麻繩串著胳膊,一個挨一個往前走。穿綢緞袍子的貴族、穿警服的偽警察、穿西裝的俄籍商人、穿僧袍的武裝僧侶……全是平時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熟面孔。
他們低著頭,凍得哆嗦,往日里的威風半點不剩。旁邊押解計程車兵端著槍,只管看著俘虜,連百姓家的門檻都不碰一下。
“那……那不是策布登王爺嗎?”巴特爾趴在門縫上,眼睛都首了,“還有巴彥局長!就是他打死了我大兒子!”
老伴也湊過來,看清楚之後,手都抖了:“真……真是他們?抓的全是這些老爺?”
“錯不了!”旁邊的鄰居也趴在門縫上,聲音又激動又發顫,“我瞅見稅卡的德力格了!就是他訛走了我家三頭牛!
合著人家不是來抓咱們的,是來收拾這幫狗東西的!”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
百姓們先是半信半疑,慢慢推開一條門縫,再慢慢開啟門,最後乾脆湧到路邊,圍著押送隊伍看。
越看越解氣,越看越恨得牙癢。
這些人,搶過他們的牛羊,訛過他們的銀錢,打死過他們的親人,糟蹋過他們的姑娘。幾十年了,沒人敢管,沒人能治。
今天,全被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樣被押著走。
上萬俘虜押到庫倫城的時候,全城都炸了。
隊伍從北門進來,沿著主街往南走,綿延了三西里地。前面是士兵開路,中間是一眼望不到頭的俘虜,後面還有步兵壓陣。麻繩串著胳膊,一個連一個,凍得嘴唇發紫,走不動的就被士兵拽著走,狼狽到了極點。
街道兩邊擠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
剛開始沒人敢說話,就那麼看著。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抬手就能決定他們生死的老爺們,如今低著頭,連眼皮都不敢抬。
人群裡擠出一個穿破羊皮襖的女人,眼睛死盯著隊伍裡的巴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