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晉棠要的土豆泥端了上來。
王忠從食盒最底層端出一個溫著的白瓷小盅,揭開蓋子,裡面正是晉棠描述的那種土豆泥。
土豆壓得細膩,拌著切得碎碎的胡蘿蔔丁、豌豆、玉米粒,還有細嫩的蛋白碎和碾碎的蛋黃,淋了層看起來像是用雞湯和某種醬料調和的汁,熱氣騰騰,香氣樸素卻誘人。
“陛下您嚐嚐,看合不合口味?”王忠將小盅和一把小銀勺放到晉棠面前的矮几上。
晉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土豆泥溫熱綿軟,入口即化,混合著蔬菜丁的微甜和醬汁的鹹鮮,味道比他記憶中出租屋裡自己胡亂搗鼓的要精緻醇厚太多,但那份熟悉踏實的感覺,卻奇異地重疊了。
晉棠慢慢地吃著,一勺接著一勺,雖然速度不快,吃的量也不算多,小半盅下去便覺得胃裡有了飽腹感,放下了勺子,但這相比於以往醒來後只能勉強喝下兩口稀粥,已是天壤之別。
王忠在一旁看著,激動得手指都在微微發抖,疊聲說:“好、好,陛下能多吃點就好,這土豆泥好……”
用罷土豆泥,宮人又奉上時令的水果,洗淨切好的櫻桃和楊梅,紅豔豔的,盛在冰裂紋的瓷盤裡,煞是好看。
晉棠拈起一顆櫻桃,慢慢吃了,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漾開,驅散了些許藥後的苦澀。
他又吃了一顆楊梅,酸酸甜甜的,倒是開胃。
只是這點進食,似乎又耗去了他剛積聚起的一些力氣,身子有些發軟,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
而整個過程,從他試圖坐起,到洗漱,再到用膳、吃水果,蕭黎不知何時已處理完一部分緊急政務去而覆返,靜靜地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沒有上前打擾,直到晉棠顯出疲態,他才快步走近,極其自然地接過了宮人手中的水盆和帕子。
晉棠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蕭黎卻已擰乾了溫熱的帕子,動作輕柔地替晉棠擦拭唇角沾到的一點果漬和醬汁。
那帕子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擦完,蕭黎又將果盤往晉棠手邊挪了挪,方便他取用。
堂堂攝政王,威震北境、手掌朝綱,此刻卻做著內侍的活計,而且做得如此理所當然,細緻入微。
晉棠恍惚間,甚至生出一種錯覺,彷彿自己不是蕭黎名義上的皇侄,而是他某種需要精心呵護的晚輩,比如……兒子。
這念頭一起,晉棠自己都覺得荒謬,耳根有些發熱,但他看著蕭黎低垂著的專注眉眼,冷硬線條在此時柔和得不可思議,心頭又軟了一下。
晉棠不禁想,若是蕭黎真有自己的孩子,以他這般性子,定會將那孩子照顧得極好,妥帖周全,無微不至。
吃了東西,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晉棠覺得眼皮又開始打架,提不起什麼力氣,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對蕭黎囑咐道:“王叔,朕醒來的事,暫且不必外傳,另外,過兩日便是清明,朕怕是無法親往宗廟祭祀,勞煩王叔代朕去一趟,特別是告訴父皇,朕很好,讓他不必記掛,安心長眠,莫要因朕擾了地下清靜。”
他說得緩慢,每一個字都耗費了力氣。
先帝,那個他從未謀面,卻繼承了其身份和責任的男人,那個蕭黎誓死效忠的結義兄長。
自己佔據了他兒子的身份,卻活得如此狼狽,晉棠心底深處,總存著一份難以言說的愧怍。
蕭黎看著晉棠強撐的模樣,眉頭蹙了一下,沒有多說,只是沈聲應道:“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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