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風霜驟起,所有人都瞬間收斂了心中算計。
趙佶目光重新落回階下高俅,神色稍緩:
“高殿帥,朕今日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辨是非,你且坦蕩陳詞,無需顧忌朝堂人情、無需畏懼權貴非議。”
高俅對上趙佶信任的目光,點點頭沉聲說道:
“首先,所謂臣縱容屠降,實是本末倒置。
當日投毒主兇乃安化郡夫人身邊女侍,因遭溪賒羅撒折辱凌虐,私懷深仇,暗中串通三十西名蕃僕下毒,全程臣並不知情。
事發之時,臣與章宣撫同在西寧州主持受降大典,相隔百里,營中變故傳來,
毒物己然擴散,三千鐵騎馳援趕到,三萬蕃卒早己毒發,一眾下毒人犯當場盡數斬殺,
卷宗、邊將、譯官、蕃部證人皆可核驗。
臣遠在百里之外,何以約束營中突發私仇禍事?
其次,韓相引經據典所言‘殺降不祥’,聖賢仁德,臣心中深以為然。
但《尚書》勸撫奔逃歸降之人,前提是無蓄謀仇殺、無暗中構陷。
三萬降卒殞命,並非將士揮刀屠戮,乃是蕃部內部世仇私怨釀成慘禍,與兩軍交戰殺俘全然兩碼事,不可混為一談。
若將異族私仇歸罪於監軍,日後邊將處理蕃部內亂,動輒擔責,誰還敢安心安撫歸附部族?
最後,臣不否認此事是邊防疏漏,征討河湟章宣撫乃是主帥,事發之後主動上書失察罪責,
年前樞密院、兩府群臣一同核驗卷宗,權衡河湟拓邊大功、兩千萬貫庫銀收入,議定章宣撫功過相抵,此案方才封存了結。
如今歲末朝會舊事重提,刻意放大一樁異族私怨,無視收復河湟、震懾西夏、斷絕西蕃與西夏勾結的百年大局。
若依今日所言重啟重勘,反覆追查己定舊案,訊息傳至河西諸蕃、西夏全境,各部只會誤以為大宋反覆無常、猜忌邊臣。
原本誠心歸附的部族心生疑慮,西夏再趁機挑撥離間,數年拓邊之功或將毀於一旦,
又要連年增派戍邊兵馬、耗費錢糧,得不償失,這才是真正有損朝廷仁德威信。
臣一身榮辱不足掛齒,可河湟疆土、西北百萬邊民、數十萬戍邊將士不可因朝堂黨爭反覆折騰。
若兩位相公有疑慮,臣伏乞聖慈,乞罷臣殿前副都指揮使一職,居家待罪。
配合樞密院調取全部卷宗人證復勘,但懇請陛下分清私仇禍亂與主將擅殺降俘之別,莫因拘泥紙上仁德小節,動搖西北邊防根本。”
高俅一番慷慨陳詞盡數說完,朝班之中的曾布眼皮猛地一跳,心中警鈴大作。
前面高俅層層剖析案情、論軍心、講邊防,句句有理有據,佔盡大局道義,連他都挑不出錯處。
可偏偏結尾這一句,藏著天大的語病。
何為先有相公,再有官家?
朝堂裁決輕重,萬事當以天子聖斷為先,百官、宰輔不過輔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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