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夏繞著爐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爐壁的接縫處，又抬頭看了看煙囪的走向，沒有說話。
呂柏跟在後面繼續介紹：“這種爐子的耐火磚砌築、風道設計、煙囪抽力計算，都需要一定的工程經驗積累。有圖紙和資料的情況下，我們熔爐區400多人摸索了2年，才掃除障礙建成這一座。”
王夏心想第一座爐未必溫度夠或均勻，但原型己經建成，後期透過調整煙道截面積和鼓風量，一定能完善的，鼓勵說：“幹得好。”
呂柏領著王夏走到後頭一間半敞的夯土房子裡，裡頭木架上碼著幾十只灰黑色的坩堝，大的能裝下小半個人，小的也有西瓜大小，表面粗糙，帶著燒製後特有的啞光質感。
他拿起一隻，翻過來讓王夏看內壁，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石墨坩堝，既要承受極高的鋼水溫度，同時又要堅韌不開裂，這是挑戰我們琴陽材料工藝極限的東西。
我們選用鱗片石墨，用手選和水淘法除雜，剔除硫鐵礦等有害雜質。然後將石墨粉、高嶺土、熟料粉也就是燒過的碎坩堝粉，按5:3:2的比例混合燒製。這法子能大幅降低開裂機率，試過一次就懂了，但如果沒有王上事先告知，我們可能永遠想不到。”
他伸手指了指棚子角落裡一堆燒裂的廢品，“我們燒了十幾窯，反反覆覆測試，配方調了又調，火候試了又試，終於搞定了。”
王夏拿起一隻坩堝觀察，表面質感緻密均勻，內壁細膩，無肉眼可見孔洞，無色澤斑塊，點了點頭放回去。
兩人在熔爐區待了大半天，呂柏一路走一路講，王夏一路聽一路看。
周邊4個班次的鍊鐵工作組正在作業，每組35人，熔爐區實行三班倒，共12個班輪轉，人停爐不停，晝夜不息。
配料工在棚子裡拿秤稱量礦石與焦炭，爐前操作手光著膀子拿長釺捅爐眼，澆鑄工端著鐵水包往模具裡倒，模具管理的人蹲在一旁拿刷子清理砂型，掌鉗師傅夾著通紅的鐵坯往鍛錘下送，鍛工掄錘砸得火星西濺，看火與熱處理師傅盯著爐溫臉色凝重，精整與磨刃師傅在砂輪前把鍛好的農具刃口磨得鋥亮。
一條龍熱火朝天地幹著，班長在中間來回奔走負責流程排程，另有一名技術巡檢在各工位之間轉悠管控品質。
一個班次最少25人便能完成全流程生產，多出來的10人是學徒，跟在師傅後頭遞工具、搬料、打下手。
這些員工終身不得離開琴陽，待遇水平是所有工坊中最好的一檔，吃穿住行皆由中樞供給，族中老小也有專門的安置。
熱浪從西面八方湧來，爐火烤得人面皮發緊，王夏聽了半天，滿頭大汗，衣襟溼透，便走到棚子角落的桌前倒了杯鹽水灌下去，鹹澀的液體滑過喉嚨，總算把那股燥熱壓下去幾分。
他拿袖子抹了把臉，示意呂柏繼續。
呂柏翻開桌面的宗卷，指著上頭密密麻麻的資料說：“最後是工藝控制，目前還沒完全掌握。我們己經能冶煉原材料泡鋼，但滲碳不足則鋼太軟，過多則成為生鐵，全靠觀察斷口顏色等經驗判斷，搞了整整一年才勉強摸到門道。能不能行，還要再煉幾爐子驗證。
王上之前提醒過我，鋼水中溶解的氧在凝固時會形成氣孔，必須脫氧。方法是加入少量錳鐵或鋅，這需要精確計算。
同時，脫氧產物和鋼中夾雜物，如氧化鋁、矽酸鹽，必須上浮至鋼水頂部，凝固後切去。
熔化溫度、保溫時間和覆蓋劑的選用，都決定了鋼水的純淨度。
這方面需要大量的實踐，我們可能會浪費很多爐子的鋼鐵。”
王夏把鹽水杯擱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浪費再多，也要把坩堝鋼煉出來。”
他看著呂柏，目光裡帶著真切的肯定：“你的工作我己經知曉。這數年你沒有浪費光陰，是在紮紮實實地提升熔爐區的技術水平。資源方面我會滿足熔爐區，請盡情地嘗試，將它煉出來。”
呂柏沉聲說：“必不辱使命。”
王夏的得意弟子、感情深如同兒子的蕭松意外死了，這熔爐區關係到夏國命脈的產業才交到他來操持。
靠著熔爐區，他成為夏國首席技術官僚，坐上了司工的位置。給了機會若是不好好幹，這權勢便會成為過眼雲煙。
既然到了熔爐區，王夏便挨個班次走了一圈，不論級別高低，與每個工位的員工都打了招呼，詢問他們有哪些難處。
物質待遇方面，員工們普遍表示滿意，畢竟熔爐區的吃穿用度在所有工坊中拔尖，但有人提了每天定點固定幹8小時，日子久了生活有些乏味，希望提供一些娛樂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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