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她緩緩掃視一圈屋內眾人,迎上一道道目光,裡面混雜著疑惑、驚悸,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困頓。她低下頭,閉上雙眼,心底依舊波瀾翻湧,久久無法平靜。
自從坐上縣委書記這個位置,每一次常委會開下來,她幾乎沒有一回能覺得舒心暢快。在座的都是縣委班子成員,名義上都是她的下屬,可她心裡清楚,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各有各的考量,各有各的心思,也各有自己的利益訴求。大家宏大的目標是一致的,共同推進縣裡的工作,往高處說,便是為一方百姓謀生計。可藏在每個人心底的小圈子、那些私下盤算的小心思,她全都看在眼裡。
鄭大明倒臺,在醫院病死之後,安紅心裡漸漸發覺,自己當初看走了眼。她原先以為張鐵江是顧全大局、關鍵時刻能夠挺身而出的幹部。
沒錯,張鐵江確實站出來了,可他挺身而出,維護的卻是宗族私利,處處給她製造難題。嘴上打著抬高土地價格、增加縣財政收入的旗號,暗地裡卻是跟她暗中較勁。
就連市長韓建,乃至副省長周凱天,都站在張鐵江一邊。現在回頭看,如果不是羅和中堅定不移地為她撐腰,想要抗衡這一撥人,實在艱難。
如今,張鐵江的如意算盤已經被她徹底擊碎。可看著眼前這一屋子班子成員,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從何說起?直接宣佈林江南被人打傷的訊息?在這些人眼裡,林江南早已不只是一名普通的副縣長,而是和她休慼與共的人。這幫人本就對她心存芥蒂,聽聞林江南出事,心底只怕暗自幸災樂禍。可這件事又不能不說。足足安靜了一分鐘,她才緩緩開口:“對不起各位,打擾大家休息了。這次會議,是市委書記羅和忠同志指示召開,由我以綏江縣委書記的名義召集,事出緊急,不得不開。
“首先向大家宣佈,張鐵江已經被停職。這件事不是我這個縣委書記能獨自決定的,兩小時前羅書記正式通知了我。市委組織部部長也已經按程式推進,明天就會下發正式檔案,免去張鐵江綏江縣常務副縣長職務。下面,我把具體情況,詳細向大家通報。”
說到這裡,安紅的心緒又翻湧上來,她強壓情緒穩住心神,繼續開口:“所有風波,根源都來自江尚蘭女士的華豐傢俬赴綏江縣投資這件事。或許在座各位,還沒能深刻理解華豐傢俬落地建廠對我縣的重大意義。但上級領導,對這次招商引資高度重視。按羅書記的判斷,這個專案足以改寫整個青港市的產業格局。一旦江尚蘭順利拿下海浪鎮前海村這一千五百畝土地,專案投入絕不是幾千萬、幾個億的級別,總投資至少在十億,甚至二十億以上。這是今年青港市體量最大的一筆引資專案。
“大家都清楚,不管是咱們遼東省,還是青港市,想落地大型工業專案有多難。小型專案雖時有落地,但上億規模的專案,一年都碰不到幾個。這次引進江尚蘭的華豐傢俬,就算放到全省範圍內,也是分量極重的產業投資。也正因如此,才接連生出這麼多事端。
“首先就是土地定價的博弈。在地價這件事上,各方拉扯不斷。有人藉著抬高地價的由頭渾水摸魚,實則是想把這個專案攪黃。你們心裡打的小算盤,旁人或許不清楚,可你們自己最明白。”提到江尚蘭,安紅稍作停頓,喝了一口水,才緩緩繼續開口:“張鐵江提出,每畝地價定在十四萬到十六萬。你們當真以為,他是在替縣裡考量,或是為前海村的村民著想?”
“就在今天下午,林江南副縣長在前海村遭到毆打。出事之前,羅和忠書記與我專程到海浪鎮前海村踏勘地塊,沒想到當場遭到海浪鎮黨委書記趙徵地、鎮長肖春友攔阻,禁止我們進村。羅書記憤然離開,當時的情景,我至今難以釋懷。
之後林江南為摸清一線真實情況,獨自再赴前海村,便發生了這件令人震驚、怒火難平的事。前海村,儼然變成一處外人不得入內的封閉村落。他們這麼做的目的,就是連夜搶蓋房屋、搭建大棚,打算藉著徵地之機,向政府索要高額補償。林江南上前制止這種違規搶建行為,遭到村匪村霸圍攻,被打得傷勢嚴重,如今人還躺在縣醫院,渾身纏著繃帶,一直昏迷不醒。”
講到這裡,安紅猛地站起身:“在座各位,誰能拉來十個億的投資?退一步,就算五個億也行。誰能辦到,我這個縣委書記讓出來,你們來幹。李書記,你行不行?苗部長,你行不行?趙縣長,你也說說,你們誰有這個本事?
“但是林江南做到了。有人說他年輕氣盛,可年輕人,哪能沒有一股子銳氣?倘若沒有這股勁頭,江尚蘭女士怎麼會願意和他對接?若非他敢連夜奔赴林口縣,私下登門溝通,說服江尚蘭來到綏江考察,咱們根本不會有這個專案。
“現在他被人打傷躺在醫院,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暗自得意、幸災樂禍。實話告訴你們,一旦華豐家飾這個專案黃了,對於林江南被打這件事,若是還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那我安紅哪怕辭掉縣委書記這個職務,也要徹查在座所有人的底子。別以為你們屁股底下都是乾淨的。苗部長,你敢拍胸脯說自己一點問題沒有?唐書記,你身為紀委書記,你敢說你就乾乾淨淨?還有在座各位。我本不想樹敵太多,但今天,這話我必須撂在這兒。我離任之前,會把問題線索一一移交紀委、檢察院,該法辦的,絕不姑息。我安紅說到做到!”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靜得連眾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辨。大家見過安紅髮火,卻從沒見過她情緒激烈到這般地步。苗長青原本還準備和安紅爭辯,聽完這番話,後背驟然發涼。官場上哪有人經得起徹查?真要深究下去,誰身上或多或少都能找出些紕漏。拔出蘿蔔帶出泥,就算自己立身端正,又怎能保證家人親友毫無問題。
這時汪顯發開口勸道:“安書記消消氣,慢慢說。”
一屋子人裡面,也就政法委書記汪顯發有底氣講出這番話。論資歷,他當過師政委,調來綏江縣任政法委書記,他沒有過硬後臺,卻一身清白,經得起查驗。
安紅掃了汪顯發一眼,重新落座,目光轉向唐孝義,開口說道:“唐書記,剛才我和苗部長溝透過,現在宣佈一項人事決定:即刻免去海浪鎮黨委書記趙增弟、鎮長肖春友的職務。眼下事態重大,海浪鎮不能一日沒有主官。不只是綏江縣,青港市乃至省裡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海浪鎮這片從前默默無聞、如今風波迭起的土地上。我現在任命唐孝義同志兼任海浪鎮黨委書記、鎮長,黨政一肩挑,這一攤子事,全權交到你手上。”
唐孝義猛地站起身,五官都擰到了一處。“什麼?讓我去海浪鎮當鎮委書記、鎮長?我可是縣紀委書記!”
安紅冷笑一聲:“縣紀委書記又如何?難道讓你兼任海浪鎮黨委書記、鎮長,就委屈你了?眼下正是需要你這位紀委書記站出來的時候。到那邊剎風整紀,讓江尚蘭女士看到,專案落地之前,我們把海浪鎮,特別是前海村,整治成一片乾乾淨淨的土地。你若是不想去,現在就可以遞交辭職報告。”








